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那“母妃”不是陈太后,而是先帝宠妃怡贵妃,他的生母孝纯太后。
  肖凛道:“陛下切莫自责。长宁侯之案虽使人痛心,然事涉谋逆大罪,证据确凿,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自不能徇私枉法,又何必自苦。”
  元昭帝胸口上下起伏,几乎喘不过气,道:“朕从没真信他会谋反!可铁证如山,朕也无可奈何。”
  他颤颤地伸出手,将床头那碗黑沉如墨的汤药端起,喃喃道:“靖昀,这药,朕……真不想再喝了。”
  肖凛看了一眼,道:“太后娘娘一心忧念陛下,陛下为龙体计,还是喝了为好。”
  “可朕已经喝了几十、上百碗!”元昭帝抬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日日夜夜,从未间断,可病不但未好,反而越发难受,既然无用,母后为何还要逼朕喝?”
  肖凛静默片刻,伸出双手,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不愿服,当然可以不服。不如将药给臣。”
  元昭帝将碗递至他掌中,肖凛托住,碰一碰碗壁,道:“药已凉,确实不宜再入口。”
  他翻手将药尽数倒入了痰盂中,又将空碗也扣了进去。
  元昭帝怔怔看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子又从眼眶里掉出来,紧紧抓着肖凛,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道:“靖昀……你别走,留下来,陪朕用饭,好不好?”
  肖凛轻声应道:“是。”
  太后今晨往大相国寺礼佛,要至傍晚方回。午膳便设在乾元殿,肖凛陪着元昭帝清净吃了一顿。
  元昭帝虽然病重,胃口却不小,一顿快顶肖凛两顿。他说自病了以后不但没有食不下咽,反而饿得更快,总不能忍住。原本不过是福态微显,如今不过半月过去,身体却似被风吹鼓起来了一般。
  肖凛说了几句劝慰他的场面话,饭罢又服侍着皇帝午睡,才起身出殿。
  殿前垂柳已吐新绿,柳丝如烟,随风飘拂。
  贺渡倚着一棵老柳,仿佛算好了他出来的时辰,静静候在那里。
  

第40章 长生
  ◎贺渡的身世。◎
  肖凛掠过他身侧,道:“不是说要给陛下请安,你人呢?”
  贺渡笑道:“我在,你与陛下还能说什么体己话?”
  肖凛睨他一眼:“你知道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贺渡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心里不舒坦,说的必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肖凛轻哼一声,往前行去,道:“你还真是蛔虫成精,谁肚子里的事你都知道。”
  两人并肩走至殿前,台阶下垂柳依依,鹅黄嫩芽点缀枝头。每逢肖凛入宫,这里的台阶上都预设了斜坡,便于轮椅通行,但其中数段陡峭,仍需他人推扶。
  贺渡正要推,肖凛却制止了他,望着高阶下来来往往的宫人,道:“陛下弯了二十多年的脊梁,今天突然要直了,你就没什么感想?”
  前脚贺渡才与自己摊牌,后脚陛下就言辞转向,这巧得未免太甚。
  风起,倒春寒料峭,贺渡迎着风,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眺望楼宇宫阙:“蜜罐里泡久了的人,不会再愿意吃苦。我跟在陛下身边,看着他祭天酬神、巡幸筵席,满朝文武向他俯首称臣,连安国公也跪,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谁不恋眷。可古来贤君圣主,不是只坐在那里受人朝拜就能成的。”
  “汉文、武帝青史流芳,最后却双双以劳疾崩。咱们陛下呢?兴起了就看看折子,烦了就丢给司礼监,上朝只需坐着,要说什么话都有人替他备好。别说骑马领兵,他连马都上不去。没事出宫微服私访,明目张胆地带舞伎乐伶回宫,连个上书劝谏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陛下只要活着,坐在那张龙椅上,他的职责就算完成。”
  他垂首一笑:“这样的皇帝,我也想当。”
  肖凛瞥了他一眼,四下转头,见无人,道:“陛下看不出野心,你会甘心做他人傀儡?”
  贺渡不置可否,道:“陛下性子软,过去的确没见他有什么主见。太后越过秦王,宁肯得罪藩王也要扶持幼儿为帝,便是因为小儿好操控。秦王性子太烈,注定当不了傀儡。”
  肖凛道:“现在,比陛下更好拿捏的人出生了。”
  贺渡眼中浮起一层冷色,道:“陛下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皇子早晚都会有,这些年不是没人劝他,可自甘沉溺的人是叫不醒的。除非真到了生死边缘,那些供奉他高高在上的幻象统统崩塌,他才会知道疼,才会想活,才会想要挣脱禁锢他的牢笼。”
  肖凛听着,突然问:“都有谁劝过他?”
  贺渡直言道:“白相私下劝过,长宁侯也劝过,但都被斥了回来,从此都不再提。”
  肖凛阖眼思索了片刻。
  风吹得发丝乱了,肖凛睁眼,望着他的侧脸,道:“陛下被外戚禁锢,那禁锢你的又是哪座牢笼?让你步步为营,谋划至此?”
  贺渡微微一笑,道:“陛下虽被困,但困他的好歹是座金笼,我命薄些,是任人踩踏的低贱草芥。”
  肖凛把脸埋进毛领里,道:“参天之木能有几棵?世间多是草芥,谁也别看不起谁。”
  贺渡低笑一声,俯身替他系紧外袍,道:“大少爷哪晓得民间疾苦?你是凤凰,自有梧桐千枝供你栖息。乌鹊绕树三匝,不过是想找根牢靠的枝桠歇歇脚。”
  肖凛拖长声音道:“我何德何能,能得贺兄如此倚重。”
  贺渡握住他的手,道:“没办法,就是看上殿下了,如何?”
  他的手很冷,肖凛的皮肤有被冻僵的刺痛感,肖凛把他紧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警告道:“这是宫里,别逼我抽你。”
  贺渡却充耳不闻,腾出另一只手来又压上去,道:“你哪来那么大的劲?”
  “关你屁事。”肖凛火气也上来了,和他拉扯起来。
  昨夜被压下去的一把火顿时又烧了起来。要不是眼下身在皇宫,两人还收着几分力气,只怕当场又要纠缠成一团。
  真是可笑。刚被塞进贺府那会儿,两人还算客客气气、维持着君子之交,如今熟了,却开始彼此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炸。
  贺渡的力气原不敌他,奈何死缠烂打不肯松手,手掌被磨得发红,却还是咬牙撑着。肖凛怒道:“你再不撒开,我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贺渡却学他方才的话,笑吟吟地道:“这是宫里,殿下要在这儿和我再打一架不成?”
  不怕常有理的,就怕不讲理的。肖凛恨得心痒痒,道:“一会就出宫了,你给我等着。”
  贺渡笑了半天,抬脚踩了踩阶前斜坡,道:“路都已经给殿下铺好,殿下还不愿走,我只能拉你一把了。”
  肖凛却软硬不吃:“这坡底下是平路还是万丈深渊,这破板子牢不牢固,看不清,不知道,不敢走。”
  贺渡注视着他,手抚上他绷直的脊骨,轻轻抚摸,道:“我陪着殿下走,要是路塌了,咱们一块掉下去,我给殿下当个垫背的。”
  又是那般笑意温和,眉眼藏起了锋芒。
  可若深看,那眼睛却又变成了万丈寒渊,稍不留意就会失足跌进去。
  脊背上游走的细碎抚摸,隔着罗衣化作点点搔不到的痒意。
  肖凛忽然记起静室面壁的那日。
  有条银环趁他不备悄然攀上轮椅,转头的一瞬间,他与那双竖瞳对视,曾经面对万军也未曾生出的毛骨悚然,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全身。
  先前肖凛觉得贺渡城府深沉,诡计多端,虽是个令人忌惮的佞臣,却没有脱离凡夫俗子的范畴。那时候以为他是只狡猾的狐狸,如今却觉得错得离谱。
  他像那条拥有瑰丽鳞片,却充满毒性的银环蛇。
  他用绮丽的色彩将人一步步引诱向无法回头的深渊,迷失方向之际再不动声色地将人卷起,一点一点勒紧,直将人勒得无法呼吸,再注入他的毒液,让人彻底沦陷在他编织的幻觉中。
  “轰隆——”
  天际炸响一声惊雷,将肖凛那一点飘散的思绪生生劈回现实。
  晴了没几日的天又阴沉下来,伴着料峭春寒似有风雨欲来。
  这道雷结结实实吓了肖凛一跳,却也让他平静了下来,道:“陛下还不能死。”
  元昭帝要是龙驭宾天,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成大楚第二个襁褓君王,届时太后姓陈,太皇太后姓陈,环卫京师的元帅也姓陈,三省有陈家人,六部全在司礼监掌控之下,再将陈家女和西洲王世子结下姻缘,这天下也不用争了,所有人都要跟着他们姓陈了。
  贺渡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好。”
  元昭帝也不是完全不堪大用。
  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掏心窝”,肖凛乍听之下只觉荒唐,对那点可怜的泪水也难以感同身受。但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元昭帝和他,说到底并不算熟,两人阴差阳错勉强挂了个半亲的名头。可奇怪的是,皇帝大吐的苦水,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他所有最忌讳的地方。
  承袭王爵、长宁侯案、外戚干政、甚至于……皇帝自己的性命。
  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披着懦弱皮囊的试探,每一句都砸得正准,仿佛在有意无意间剖开肖凛心中最深处的结痂。
  皇帝是被人教导,抑或是早就洞悉了朝局之势,只是一直装着糊涂?
  肖凛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贺渡见他沉思,趁机推着他走下了坡。出了宫却没跟他一块回府,说是要去赴个宴。
  肖凛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滚蛋。
  贺渡从神武街转向朱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地闲步,路过个卖熟食的店,进去提了一包肉食和一壶老酒出来。
  路过兴宁坊,贺渡脚步微停,往身后略看了一眼,拔脚又钻进了一家药房。
  过了很久,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贺渡已到了兴宁坊里巷,一户半掩的门里支着葡萄架,枯萎的枝条缕缕垂下。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黑烟,差点给他熏出二里地去。
  院中葡萄架下,蹲着一个大铜鸱吻炉,炉口张阔如兽,底下柴火正旺,烟气腾腾直往上窜。
  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干柴堆成小山,搁在天井角。旁边支起六层木架,每层都摆着簸箕,装了些干花、药渣和颜色各异的粉末,全被毡布盖着,以防春雨潮气。
  见他进来,秋鸣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道:“不言兄来了!”
  贺渡跟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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