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贺渡摇了摇头:“用不着。”
  红鬃汗血踏水而来。他扯住缰绳,爬上马背,道:“走了,明日替我在记档上划一笔,没要紧事我不去了。”
  “哎。”郑临江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
  可他的性子又是劝不动的那种,再多说只是上赶着自找没趣。贺渡一手提着酒坛,纵马掠上空寂的朱雀大街,身影随雨幕倏然隐去。
  到了府前,他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还是管家听见动静,把他扶了进去。
  他推开管家,绕过影壁,走到卧房窗前。室内一片漆黑,杳无声息。
  他伫立片刻,转身,步入空旷庭院。
  数竿瘦竹在风雨中摇曳。贺渡在长椅上坐下,酒坛搁在一旁,盯着地上的水坑愣神。
  管家撑着伞,劝道:“大人,夜深雨冷,还是回房歇息罢。”
  贺渡不说话。也许是酒的缘故,雨水浸透衣袍他也没觉得有多冷。
  “大人,数九寒天,淋雨伤身啊!”管家道。
  贺渡瞥了他一眼。
  突然,他抓起酒坛子狠狠甩了出去,抽刀将酒坛劈得四分五裂!
  “砰——!”
  瓷片与酒水四散飞溅,惊得竹影间栖息的雀鸟扑翅而起。
  管家吓得一颤,不敢再劝。
  他当贺府管家已有七年。因为熟悉,所以更惧怕。贺渡惯于笑里藏刀,常有前一刻还客客气气与人谈笑风生,后一刻就操起尖刀捅进人肚子里。前些日子私养鸽子的那人,尸骨都被野狗啃光了。他真生起气来,比鬼刹阎罗还要可怖。
  “下去。”贺渡道。
  管家实在不敢招惹,低头退下。
  贺渡看着手中乌亮的弯月刃,这柄刀刀身细长,刃尖微弯,从外表看似乎过于温吞秀气。
  可刀锋被雨水冲刷后,显出几分凛冽的寒意,透着隐约的危险。
  贺渡甩掉掌心濡湿的水迹,弯刀破空刺出!
  雨声、刀声在空寂的院子里交织。
  起势收势之间,刀锋破雨,劈开一排竹枝,折断的残叶翻卷着落在水洼里,被涌起的涟漪吞没。
  再一刀,横扫!空气被刀光划裂,风雨被驱散开一瞬空白。
  动作一刀快过一刀。他也不知道是否如此,就能将心中快要吞噬掉他的愤怒全都斩碎。
  ——他已许久不曾感知到如此强烈的愤怒。
  直到最后一刀直直劈下,锋刃脱手,深深嵌入了青石板缝里。
  他酒喝得太多,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不停地冲击舌根,他跪倒在竹影下,对着树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里,突然有铁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轻轻擦过那柄倒插的长刀,停在他身前。
  贺渡抬起头。
  桐伞之下,肖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落汤鸡。
  “大半夜,发什么癫?”
  肖凛被砍竹子的声音吵醒,鼻音未褪,眼皮困倦得抬不起来,身上披着狐裘,头发仅以一根素带绾着。
  贺渡扶着竹竿慢慢起身,一身泥水狼狈不堪,道:“吵醒你了?”
  肖凛动了动吊在颈中的左臂,面色不耐:“本来就疼得睡不好。”
  “又疼了?”贺渡皱眉。
  “总下雨,我有什么招。”肖凛难得见到他这般失态狼狈。正要冷嘲几句,鼻子却敏锐捕捉到雨气里浓烈的酒味,他挑眉:“又喝多了?”
  “嗯。”贺渡径直踏水而来,撑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逼入伞下狭小的空间。
  鼻尖几乎相触。肖凛后仰贴在椅背上,冷声道:“你要干什么?”
  水珠顺着贺渡的下颌蜿蜒而下。他眯起眼,勾着嘴角戏谑地道:“我说殿下,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什么?”雨声滂沱,肖凛以为自己听错。
  却在下一瞬,他的手腕被骤然攥住。
  力道之大,阻断了血液流动。肖凛挣了两下无济于事,手背青筋绷起,脉搏在他掌心清晰地跳动。
  肖凛怒道:“放肆。”
  贺渡看着他朦胧的眼睛:“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废吗?”
  肖凛道:“……生病。”
  “肖靖昀!”贺渡声线陡然拔高,咆哮道,“你怎么那么傻,你有铁骑十万!你可以在大楚横着走!为什么要在京师这么窝囊地活着,任人倾轧,任人中伤!你这样活着甘心吗?有劲吗!”
  肖凛错愕,这下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是吃错药了,”他道,“还是撒酒疯?”
  贺渡双目泛红,雨水与血丝一同在眼角汇聚,呼吸炽热急促地扑在他脸上。
  “你造反吧!殿下!”他状若癫狂,“我给你瞒着,你回西洲去,带上你的血骑营进京!我帮你,我帮你把长安打下来!怎么样!”
  肖凛再听不下去,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钳制!贺渡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里。
  “你失心疯了!”肖凛怒喝。
  贺渡仰面躺在水洼中,胸口起伏得厉害。肖凛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似乎想拉他一把。然而看到狐裘下遮得严实的双腿,又点燃了他心底最汹涌的愤怒。
  “为什么不?!”他爬起来,“你再如何收敛锋芒,只要军权在你手上一天你就会被所有人猜忌,做小伏低有用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雨声拍打石阶,贺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森然:“一次又一次,你命悬一线!你为何还要忍?你不反,该轮得到谁反?!肖靖昀,天下最该反的人,就是你!”
  雨如擂鼓,四野寂然。
  肖凛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有发火。他不想跟醉鬼计较,沉声道:“你喝多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回去醒醒酒,有事明天再说。”
  贺渡不依不饶:“要说就现在说。”
  肖凛不可思议地道:“我反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渡扑过来,按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道:“我帮你反,殿下就是我的出路!殿下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还是我不可靠?”
  被冷雨洗过的眼眸里,有清晰的渴望和期许。肖凛看不懂他这古怪的情绪从何而来,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掐得肖凛肩膀生疼。肖凛没去管,只是深深凝望着他。
  不像玩笑。
  肖凛压着心火,清晰而有力地回应道:“造反不是说着玩的,贺兄。我只要动手,等同于昭告世人,朝廷的猜忌是对的,藩地的军权失控了。不论我是赢是输,西洲的窟窿都不会消失。不论换了谁去填,最后也都会变成下一个我。”
  肖凛的嗓音不大,却如包容万物的深潭静水。
  “这是个恶性循环,除非彻底废除藩制,否则同样的事情还会一遍遍上演。几代人用血肉筑起的长城,只会毁于自己人之手。折腾来折腾去,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贺渡低喝道:“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还在乎无关之人?!”
  肖凛反攥住肩上凉透的手,道:“肖某虽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辈,但不会做辱没肖家门楣之事。”
  “你想光宗耀祖,何不自己当皇帝来得痛快!”贺渡厉声质问。
  “我当皇帝,我就更不会忘了是怎么爬上来的,我只会更怕藩地军权!”肖凛喝道,“况且,你见过哪个一国之君是瘸子了!”
  这几句话,比夜雨更冷,顷刻浇灭了贺渡的怒火。他怔了怔,道:“那你图什么?”
  肖凛沉思须臾。
  “肖某但求,俯仰无愧。”
  

第35章 沉沦
  ◎甘愿沉沦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这四个字说出来,贺渡当即就明白肖凛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一类人。他敬肖凛是个英雄,此刻,却也恨他是个英雄。
  肖凛生于将门,长于将门,祖辈传下的一片丹心赤血已经刻进他的骨髓。历朝历代似乎总有这么一群人,心甘情愿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拼上祖孙数代做着稳赔不赚的买卖。
  但求俯仰无愧。
  贺渡低低笑了一声,道:“我理解不了你这种人的境界。换作我被人如此倾轧,我定要他生不如死。”
  肖凛拔出弯月刃,袖中抽出绢布拭去泥水,道:“譬如魏长青么?贺兄,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正人君子。”
  贺渡道:“你已经正得发邪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正邪只在一念之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满。”肖凛手腕一转,把刀还给他,“也许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我也会心甘情愿去做个乱臣贼子。”
  贺渡动了动唇,还未来得及作声,一口冷雨随风灌入口中,呛得他咳了两声。
  “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以后也不准再醉酒。”肖凛转过轮椅,“走吧,淋雨很好玩吗?”
  贺渡问道:“去哪里?”
  “让人给你烧水沐浴。”肖凛停了一下,回头,“赶明儿发烧了,没人管你。”
  贺渡脱下泡成了一坨的外衣,跟着他去了浴房。
  肖凛把下人喊起来干活,贺渡坐在椅子上等着添热水,方才发疯的劲儿一过,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
  他没有要解释为何发疯的意思。
  肖凛坐在一旁,看了他片刻,没等到解释,转着轮椅欲走。
  “别走。”贺渡起身拉住他。
  肖凛转过身,道:“我没兴趣看男人洗澡。”
  贺渡把屏风拉过来,隔开浴桶与外间,道:“现在可以了么?”
  肖凛没有吱声。
  贺渡脱下湿透的里衣,搭在屏风上。他饮酒过多,下人只温了半缸水,防止浴时头晕。热气不甚浓,能看见他倒映在屏风上颀长的身形轮廓。
  肖凛背对着不看,道:“洗澡还要我陪么。你要没话说,我就去睡了。”
  水声哗然响起,浴桶晃动,那抹人影已沉入水中。
  过了片刻,贺渡道:“今日太后说,想为你赐婚。”
  肖凛一怔。
  “和谁?”
  “没定。”贺渡道,“不过是安国公府那几位适龄小姐罢了。你这金龟子,还能落入谁手?”
  成为陈家的女婿,的确是个很好的招安之策。一纸婚书,既拴住了他这个人,也束缚住了西洲的兵马。
  肖凛忍不住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朦胧人影,道:“也......不是不行。”
  “......”
  一阵沉默,撩水的声音停了下来。
  良久,贺渡低声问:“你愿意吗?”
  肖凛摩挲着下巴,似在认真思索,道:“陈家二小姐天生丽质,三小姐才情过人,都是芳名远扬的姑娘,我怎会不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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