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元昭帝侧卧在踏上,一手撑着头,肥硕的身体起伏着,精神头不是很好。
  贺渡跪下,道:“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元昭帝摇了摇头:“你从哪儿来?”
  “长乐宫,户部的账查完,臣本想请陛下旨意,不想陛下抱恙,就先讨了太后的懿旨。”
  元昭帝让人把殿门关紧了,道:“母后说什么了?”
  “从轻发落,只罚了俸,没动官职。”
  元昭帝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撑起身子,道:“还说别的了吗?”
  贺渡反问:“陛下想从太后哪里听什么?”
  元昭帝哂了一声,道:“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用朕明说?这些日子朕虽然病着,但朝里的风声一点没落全听着了。”
  他指向案上一堆奏折,“门下省送上来的折子,十有八九催朕立储。什么‘中宫得嫡子,为保国运昌隆,应早立太子’,朕还年轻着呢,哪就急着给自己挑继承人?他们安的什么心!”
  贺渡道:“陛下说得是,太后尚且未发话,群臣就催得这样急,坏了规矩。”
  “看,还是你明事理!”元昭帝像见了个知己,立马抓住了贺渡的手,“朕跟母后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怎会说弃就弃!”
  贺渡被那只宽大的手掌压着,心里膈应,面上却装作热络,道:“大楚不遵嫡长子继承,历来是贤能者承继大统。立储与否,全在陛下圣心,只要不在立储上松口,谁又能越过陛下去,那岂非是造反。”
  元昭帝道:“你说得对,朕不松口,他们逼朕就是造反!朕绝对不能松口,朕得晾着皇后……”
  “恕臣多嘴。”贺渡掌心被捂出了汗,“陛下虽不必理会立储之声,但皇后娘娘那边不该冷落。”
  元昭帝一怔:“为何?”
  贺渡道:“帝后离心,这是臣民不愿见到的,更是太后不愿见到的。皇后娘娘是太后侄女,若将她弃于不顾,会伤太后的心。”
  “可是朕……”
  “陛下与皇后和睦,是护妻之道;疼惜皇子,是慈父之心,与立储何干?”贺渡道,“况且陛下膝下还有数位公主,日后必定还会有更多皇子。一视同仁,是为家和万事兴。”
  元昭帝思考了片刻,明白了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对,你说得很对。朕是父亲,疼爱孩儿天经地义。朕有那么多孩子,以后还会更多,要是个个都喜欢,难道都得立成太子不成?”
  贺渡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元昭帝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地道:“可是朕就是有心说话,朝中有人会听吗?”
  贺渡道:“您是天子,天子说话谁敢不听。”
  元昭帝摇头,道:“朕最近瞧着,京军和禁军那么些人,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世家老臣在朝里,也围着朕,对朕恭敬有加,但是朕却还是觉得孤单,觉得处处虎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要害朕。”
  贺渡道:“这京中形单影只的人,岂止陛下一个。陛下觉得孤单,不妨抱团取暖。”
  元昭帝犹豫道:“你是说……肖凛吗?”
  贺渡没有掩饰,点了点头。
  元昭帝道:“朕从前跟他没有好生亲近,现在真是后悔。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跟朕站在一边。”
  贺渡道:“世子在长宁侯府长大,把宇文氏视作家人。陛下身上流着宇文氏的血,单这一点,世子就不会与陛下生分。”
  元昭帝听着有理,宽了心,拉着他的手更不想放开了,道:“也就只有你,侍奉母后之余还能真心为朕考虑。世子被拘在京里,心里想必不痛快吧,朕会好好安抚他的。”
  贺渡唇边展开一丝无声的笑,道:“陛下英明。”
  元昭帝被他哄好,一高兴留他用了饭。饭后,让宫人搀着,乘轿辇去了皇后宫中。
  贺渡宫里出来,策马回府。
  两天没见,他有点担心肖凛的身子。
  肖凛自过了腊月二十,病势有点要复发的意思,身上哪哪都不痛快,尤其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从小年宴上出来,他又在宫门口被夹雪冷风扑了一口,回府就开始倒嗓子,咳嗽。
  贺渡去找秋白露,没找到人,又问太医院院判。齐彬说天气越来越冷,阴晴不定,复发是正常的事。
  到卧房门前,听见一阵阵沉闷的咳嗽声。贺渡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进来。”
  肖凛正披着狐裘,坐在书桌前在摆弄着一个小物件。贺渡凑近一看,是一只老旧的木制机关鸟。翅膀已经掉漆,尾部的发条被拆下来,零件落了一桌子。
  锦鲤钓了没两天肖凛就烦厌了,解了禁就出门扫货,倒腾来一堆古旧的机关巧物,在家里改装打发时间。
  贺渡将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拉过个椅子来坐下,道:“这小玩意挺巧。”
  “除了拧上发条能飞,巧在哪里?”肖凛一句话没说完,又咳嗽了好几声。
  贺渡拎过茶壶就给他倒水。肖凛喝一口咳两口,没血色的脸上硬憋出两片红。
  贺渡给他拍背顺气,道:“别修了,等好了再弄。”
  肖凛打开盒子,把半残的机关鸟放进去,搁在了抽屉里。
  他有点没精打采的,贺渡看着他灰白的嘴唇,伸手往他额头上探。
  肖凛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试温度,道:“昨天你挺机灵的。”
  朔北灾情上,他原本没指望贺渡会插手,已经打算好冒点风险把话题引到六部查账上去。没想到贺渡接了话,还搬出一筐“皇家颜面”的道理,让太后不得不松口允他去查。
  肖凛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贺渡道:“机灵的人,活得久。”
  “夸你两句,还得瑟上了。”肖凛松开他,“账查得如何了?”
  “实话说,有点眉目。”贺渡将今日在户工二部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朔北王的困境,是藩王处境的缩影。五位藩王里,朔北林家困于钱粮;岭南李家御敌不利,兵权岌岌可危;胶东宋家藩地狭小,人微言轻;西洲肖家虽握重兵,却后嗣凋零,功高震主;也就巴蜀慕容家,从前没参与过进京逼宫,还勉强保得一分体面。
  肖凛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问:“那些青冈石,是怎么到的工部?”
  “不知,或许和凉州矿场有勾结,或许和兵部有勾结。”贺渡道,“凉州太远,后者更有可能。”
  “沉船了就彻底不见了吗?”
  “差不多。”贺渡道,“沉船的货按损耗算,等明年再去打捞,找不着货的理由就多得很了,被水冲了,被百姓捡了,被鱼吞了,都说得过去。而这批意外失踪的青冈石,会流向烈罗、金国,还是狼旗,那就天知地知。”
  肖凛先前看了宇文珩的信,还只是怀疑,如今才算有了实据。
  然而这还只是查了朔北赈灾一事,就已发现蠹虫的蛛丝马迹。而大楚国事千千万万,倘若桩桩件件都有人夹带私货,那运出去的青冈石数量便已无法想象。
  肖凛面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疲倦,他手支在额头上,垂下了眼睫。
  贺渡走过去,抚摸着他的背,道:“累了吗?”
  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贺大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贺渡道:“见过长安的真面目,心凉了?”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犀利。肖凛自嘲一笑,慢慢地道:“我们肖家世代戍边,不知有多少祖辈死在战场上。今年凉州一战,我父王为给我断后,带着一队轻骑离队拦截穷寇,结果一去不回。后来去寻他时,他倒在臭水沟里,被铁蹄踩踏得面目全非,要不是他挂着王令,甚至没人认得出来他就是西洲王。其他边陲王府亦是如此,他们流的血比我们只多不少。”
  “可是我没想到,最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子的,却是坐镇京师的‘自己人’。”
  他们把大楚命脉矿源拱手让人,以尊严换取金银。倘若那些死于青冈石爆炸的边地英魂泉下有知,他们是不是也会觉得不值?
  肖凛看着贺渡,却又像穿过他望向极远的地方。深邃的眼眸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凛冽,只剩无尽的疲惫和失落。
  贺渡心中一沉,握住了他的手:“殿下?”
  肖凛把重量压到了他的手臂上,道:“我不太舒服,我......去躺一会。”
  贺渡扶着他下地。往常肖凛被人搀着,一手再撑着别处借点力,从轮椅挪到床上不是难事。今天他从轮椅上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沾到床的边儿,整个人就失去力气摔了出去。
  他肩膀重重砸在床沿上,人没哼一声就滑了下去。
  贺渡措手不及,被他一块扯倒在地,手骨在脚踏上硌了一下。顾不得疼,他忙扶起肖凛的肩膀,想看摔着没有,结果却摸了一手的血。
  肖凛已经晕了,血顺着口鼻流出,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领口洇染成刺目的深红。
  【作者有话说】
  昨天设置错了更新时间,发出去两章,真的天塌了啊啊啊
  

第24章 攻心
  ◎想要让肖凛放下戒备,只能攻心。◎
  “肖凛!肖靖昀!”
  贺渡捂住他的口鼻,血却越流越急,他垂着头,地上很快积出个血洼。
  贺渡抄起他膝弯,把人抱到床上,疾步冲到门口,厉声喝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再把秋白露找来!”
  廊下瞌睡的姜敏吓了一大跳,跑进来看了一眼血呼啦的肖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来不及质问贺渡发生何事,风一般地刮出去找人救命。
  贺渡抽不出身去找布巾,不得不用衣袖擦拭他口鼻间不断涌出的血。肖凛大概是呛着了,突然咳嗽,又吐出好几口血。贺渡赶紧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免得血倒灌入喉,呛住窒息。
  满床是血,贺渡的手上衣上脸上也全是血。他紧紧抱着肖凛,唤道:“你别吓我,肖凛,你醒一醒,别睡,秋白露很快就来了!”
  肖凛眼前已是一片眩白的光影,耳中声息尽失,天地景物在迅速后退远去。不过此时,他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七年前,神武门外,他披挂出征那日,似乎也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有一个人站在玉阶下的不起眼处,与他目光交会的瞬间做了个口型,仿佛说了句什么。
  肖凛当时不解,现在却冷不丁想起了这个细节,好像说的是——“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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