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但那些曲线和数据并没有真正进入大脑。
  “夏医生呢?”叶青点名,“您想吃什么?”
  夏息宁抬起头,习惯性地弯起眼睛:“我都可以,不挑。”
  “每次都说‘都可以’,”叶青佯装不满,“您这样很难办的!”
  “那就炒菜吧,”柳承拍板,“清淡点的,粤菜。”他低头在app里翻找,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这家……蚝油生菜、清蒸鲈鱼、马蹄排骨汤……”
  他报了一串菜名,屏幕上跳出一页菜单。柳承把手机往旁边一递,习惯性地问:“老江,你看看,加个什么汤?”
  江晓笙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告,闻言接过手机,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
  他的停顿只有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语气自然到略显刻意:“别点马蹄,夏医生过敏。”
  ——嗡。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夏息宁的手指还搭在那份代谢图谱的边缘,指尖正压着“5-HT2A受体”几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以一种过于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每个人又开始假装自己很忙。
  柳承“哦”了一声,在点单页面上划掉马蹄排骨,换成玉米。
  “……什么时候过敏的?”他随口问,转向夏息宁,“上次聚餐你怎么不说?”
  夏息宁抬起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个很浅的、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层薄冰,底下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藏不住。
  “很多年了,”他说,语气平稳,“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图谱上。纸页的边缘被他攥出一道细痕,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江晓笙已经转回电脑前。他拿起鼠标,点开另一个窗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报告里的一个错别字,被他顺手改正,不值一提。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忘了自己应该忘记。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小的白点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夏息宁望着那些水痕,又好像只是通过窗户的倒影看别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像片刚落下就化了的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散了。
  这段时间被药物和理智强行压下的念头,几乎要按耐不住。
  ——自相矛盾。他想。
  你明明要推开我。
  明明那天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明明在走廊遇见时,眼神从我脸上移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零点几秒。
  你明明说“随便坐,我们快吃完了”,语气那么寻常,寻常得像在赶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可你为什么记得我的过敏源。
  为什么能在那么多人里,在那么多个“随便”和“少油”和“微辣”之间,准确截取出我那一次、随口一提的忌口。
  为什么话说完又不敢看我。
  是在怕我发现吗?
  还是怕你自己发现。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乔老师的家宴上,师母做了道马蹄竹蔗汤,他喝了半碗,十五分钟小时后起了一身荨麻疹。老师翻了半天药箱才找到氯雷他定,一边翻一边自责“过敏源筛查没做好”,脸上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第二天,他胳膊上了扎二十针,其中十一项阳性。后来又花了好多年,才逐渐摸清大致的规律。
  夏息宁垂下眼睫。手指从图谱边缘移开,落在键盘上。他打了一行注释,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个不急不躁的等待。
  他想起那天晚上,江晓笙站在他公寓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说“你需要休息”。声音那么冷,冷得像十二月的夜风。
  可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却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你知道我在里面听见了吗?
  你知道锁门之后,我在门后坐了多久吗?
  夏息宁盯着光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仿佛只是眼睛有些酸痛时一贯的休息动作。
  掌心是凉的,指尖是凉的,连睫毛都是凉的。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怕惊动什么,脑子比发烧时还乱。
  江晓笙都记得。
  这个人怎么这样。
  ……
  外卖送到的时候,办公室里短暂地热闹了一阵。
  叶青拆包装,柳承摆筷子,赵省帮忙把餐盒一个个打开。老程去茶水间接热水,小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榨菜,说是上次吃粥剩下的。
  夏息宁接过叶青递来的米饭,说了声谢谢。
  他的筷子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小块。鱼肉很嫩,蒸得刚好。他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江晓笙坐在自己工位前,没有过来和大家围坐。他的餐盒放在桌角,一边看卷宗一边吃,筷子动得很慢,像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任务。
  柳承端着饭盒凑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江晓笙摇了摇头,没抬眼。
  夏息宁把视线收回来。
  他慢慢吃完那顿饭,把餐盒收拾好,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回来时路过江晓笙的工位,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头。
  只是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点很淡的烟草味——说好要戒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抽上了。
  夏息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自己那张临时工位,打开邮箱,把今晚要发给江千识的数据附件又检查了一遍。
  光标还在闪,夜色沉得像深海。
  他想起那杯没喝完的马蹄竹蔗汤。
  想起很多年前,老师一边翻药箱一边念叨,师母在旁边说“记下了记下了,以后不放马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而现在,有一个明明要和他划清界限的人,在点外卖的时候下意识地说:“别点马蹄。夏医生过敏。”
  夏息宁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袖口遮掩之下,几条淡色的旧疤若隐若现,被办公室惨白的顶灯照得分明。
  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记住这些有什么用呢?
  就像江晓笙记住他的过敏源,他记住江晓笙偏好甜粥和椰奶,记住他的咀嚼片什么时候过期。
  然后呢?他依然走得那么干脆。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利地撕开夜的帷幕。夏息宁收回视线,把邮箱窗口最小化,又打开那份代谢图谱。
  他没有再看江晓笙的方向。
  这个人,真的是。
  他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片冰凉的、未及融化的药片。
  自相矛盾得要命。

第42章 生椰水
  /无法平衡的渗透压。/
  翌日,雪在清晨就停了。
  “早。”
  “夏医生早!”赵省正抱着一摞案卷,闻声抬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惺忪,“您今天这么早?不用去医院吗?”
  夏息宁今天穿了件看起来颇厚实的羽绒服,总算不再是那副“大衣勇闯寒冬”的模样。
  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轻松的笑意:“嗯,今天排晚班,先过来看看。”他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几个明显挂着黑眼圈的队员,“又通宵了?我给大家点了咖啡,应该快到了。”
  “真的?谢谢夏医生!”几个年轻干警顿时来了精神。
  十分钟后,外卖员提着两大袋咖啡抵达,办公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掺着几句真心实意的道谢。
  江晓笙没参与这份突如其来的“福利”,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背对着喧闹,正皱着眉翻阅一沓厚重的资料。有人走近,将一杯饮料轻轻放在他桌角。
  他头也没抬,下意识拒绝:“谢了,我不喝咖……”
  “知道你不喝咖啡。”
  语气平缓温和,却让江晓笙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
  夏息宁站在桌边,看着他,将那个印着饮品店logo的纸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垂眼:“椰子水。”
  江晓笙猝然收回视线,重新盯回眼前的文件,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纸张上的字迹几乎要被盯得不认识,办公室另一头同事的说笑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能感觉到夏息宁没走,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存在感鲜明。
  沉默像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那杯冰凉的椰子水和一摞枯燥的资料之间。江晓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抬起头,眉头拧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你站这儿干嘛?没事干了?”
  夏息宁垂眼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比那晚洗手间里清明太多,也平静太多,反而透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他没有被江晓笙的语气吓退,反而轻轻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该问出口的问题:
  “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
  江晓笙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否认:“谁躲你了?”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靠进椅背,抓起旁边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指向桌上那堆资料,“我忙得要死,你看不见?该干嘛干嘛去——你们那边分析不是快收尾了么。”
  你们。
  又是“你们”。
  “哦,”夏息宁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似乎敛去了些,“江主任已经跟你说了。”
  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一只手撑在了江晓笙的办公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文,多了点陌生的、不容回避的意味。
  “所以,是没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了。”
  “不是,夏息宁,”江晓笙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也坐直了身体,“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转椅椅背顿时被人从后面按住。力道不重,甚至称不上禁锢,只是恰好阻止了他下意识想往后挪退的动作。
  夏息宁就站在他侧后方,办公桌和墙壁形成的夹角,将江晓笙若有若无地圈在了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垂下眼,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江晓笙没见过的晦暗。
  过分近的距离让江晓笙身体瞬间绷紧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心底嘀咕了句脏话:他在紧张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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