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滴——”
  屏幕亮起:三十七度八。
  江晓笙皱眉,下意识伸手,掌心覆上夏息宁的额头和脖颈。滚烫的,远比仪器显示的温度要高。
  小时候我妈似乎是用更传统的方式……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落在夏息宁的额前:汗珠细密,沾着几缕卷曲的碎发,往下是一双盈着困意的眼眸,深邃而湿润。
  ……混血就是有优势。
  夏息宁被他微凉的手掌一碰,倒是清醒了些,费力地掀起眼皮,声音因发热而微软:“……没对准。”
  他接来耳温枪,侧过脸,动作说不出的熟练。
  又一声提醒音——三十九度二,红色的数字赫然在目。
  “这么高?”江晓笙心下一沉,刚才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担忧取代了。
  他快步走进厨房,打开保温壶摸了摸,水温正好。倒了杯水出来,放在夏息宁面前的茶几上:“你家有退烧药吗?”
  夏息宁没接话,只是艰难地伸出手去够水杯,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江晓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帮忙”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被更实际的关切盖过了:“别乱动,告诉我药在哪儿。”
  “……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橙色盒子。”夏息宁破罐子破摔似的妥协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晓笙很快找到了那个药盒。包装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也非英文,恐怕是法语。铝箔板上没有额外标注,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粒。
  “这个?”江晓笙将药和水递过去,随口问,“不是布洛芬?”
  “嗯,我对布洛芬过敏。”夏息宁接过,手指不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前襟。他毫不在意,仰头咽下药片,冷汗顺着脖颈的弧线淌下。
  江晓笙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眉头紧锁。等他放下杯子,才沉声问:“是因为陆岩清吗?那杯咖啡?”
  夏息宁闭着眼,呼吸依旧不稳,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种来势汹汹的反应,和他自身的耐药性变化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做出清晰判断。情理上他不愿相信师兄会这样做,但身体尖锐的警报和此刻濒临失控的痛苦,都在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江晓笙没再追问。他转身去了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夏息宁:“擦把脸。”
  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暂时驱散了皮肤的紧绷和寒意。夏息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恐慌,似乎被暖意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安抚下去。
  江晓笙站在旁边,看着他擦脸时露出的小半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浅栗色卷发,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猝地弯下腰,伸手去解夏息宁西装外套的扣子。
  “干什么?”夏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惊疑和下意识的防备,力道不小。
  “衣服湿了,穿着难受。”江晓笙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拒绝,拨开他的手,继续解扣子,“而且……我不喜欢。”
  这理由直白得略显突兀。夏息宁怔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指松开了。
  江晓笙利落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贴身的白衬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肩胛和锁骨。
  “……我自己来。”夏息宁低声说,试图去解衬衫纽扣,手指却依旧抖得厉害。
  江晓笙没坚持,转身去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衣物不多,叠放整齐。他随手拿了件看起来最柔软舒适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走回来放在夏息宁手边。
  夏息宁费力地换下湿冷的衬衫,抬手,将家居服套头穿上时——宽松的袖口因动作滑落,露出了大半截左小臂。
  江晓笙的目光无意中掠过,猛地定住。
  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淡色疤痕。有细长的划痕,也有密集的、类似反复穿刺留下的点状痕迹,一直延伸至肘窝附近。而在手腕内侧,几个颜色相对新鲜的红色针孔印记,在周围一片淡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也绝非正规医疗操作留下的痕迹。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经年累月的残酷。
  江晓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所有先前因照顾病人而产生的、那些模糊的关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欲,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本能瞬间拉响的尖锐警铃和一种混杂着震惊、寒意与被愚弄感的冰凉。
  夏息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凝滞和变化,动作顿了一下,迅速将袖子拉好,遮住了那些痕迹。他垂下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发白。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在温暖的客厅里蔓延开来。
  江晓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他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硬平淡,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回卧室躺着吧,休息。”
  夏息宁没动,也没看他。
  “夏息宁?”江晓笙又唤了一声,语气已不带任何温度。
  沙发上的人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看不清情绪的薄雾,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他极轻地开口:“……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尾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落入死寂的客厅里。
  江晓笙几乎想冷笑。
  刚才在洗手间挥开他的是谁?现在这副脆弱依赖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更紧绷:“你需要休息,我在这儿你也睡不好。”
  他不再等对方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好好休息。”
  直到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片暖黄的光和那个人彻底隔绝在内,江晓笙才背靠着楼道墙壁,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冷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
  眼前却依旧晃动着那些交错的疤痕和刺目的针孔,耳边回响着夏息宁含糊的回答、痛苦的喘息,以及自己这些天来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举动——
  下意识记住他咖啡喜好和过敏源的无聊细节,看到他疲惫时心头掠过的细微窒闷,甚至方才在车上,听到他那句“家”时……
  这一切都太不专业,太逾越,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有价值的合作者”或“需要保护的关键证人”应有的范畴。
  身为刑警,他不仅没有保持足够的警惕和距离,反而一次次被对方表现出来的脆弱和那些似是而非的“坦诚”牵着鼻子走,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关注和……靠近的欲望。
  真是昏了头了。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是锁舌落下的声音。
  夏息宁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钢锥,精准地刺入江晓笙混乱的思绪。
  方才在客厅里,那个人还带着高烧的迷茫和虚弱,轻声问“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此刻,在自己转身离开后,却第一时间锁上了门。
  他始终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时而流露令人心软的脆弱与坦诚,时而又竖起无形的壁垒,用礼貌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距离将人推开。
  那些伤痕和针孔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与“宝石”有何关联?夏息宁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
  他痛不痛?
  疑云沉甸甸地压着,带着冰冷的重量。
  但此刻,更让江晓笙感到烦躁和自我厌弃的,是他自己混乱的立场和情绪。
  他既无法像纯粹警察那样,仅将夏息宁视为一个充满疑点的调查对象,冷酷地剖析每一个疑点;也无法像对待一个全然可信的同伴或……更亲近的人那样,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他在两种身份之间摇摆不定,举止失据。
  而夏息宁似乎总能轻易察觉这种摇摆,并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在他试图靠近时若即若离,在他退缩审视时,轻轻落下一道锁。
  江晓笙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门板,仿佛无声宣告着“此路不通”。
  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像是整理自己混乱和思绪,迈步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平稳而清晰,带着重新找回的、属于刑警的节奏。

第38章 锁
  /不是拒绝,是本能。身体比心灵更早记起了被反锁在外的冬天。/
  门锁落下那一声“咔哒”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冷硬。
  夏息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强撑出的那点力气顷刻间消散,只余下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和骨髓深处泛起的虚脱感。
  玄关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蜷缩的身影旁投下一小团浓重的阴影。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上。
  家居服宽松的袖口再次滑落,露出了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颜色浅淡的旧痕。在温暖的灯光下,它们像某种丑陋的的刺青,烙印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
  江晓笙看到了。
  这个认知蛮横地钻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没有预想中的恐慌或彻底的绝望,反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撕裂般的奇异快感。
  【看吧。这就是我。】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像是从脑海深处某个结了冰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讥诮的寒意。
  它说的从来没错。
  藏在得体外壳和专业微笑下面的,是这样一副破败不堪的里子。
  那些疤痕,是过去漫长时间里,与自身神经和药物搏斗留下的败绩。而针孔是维持现状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如同遮掩一个随时可能溃烂流脓的伤口。
  可现在被人看到了。被江晓笙看到了。
  那个人在短暂惊愕之后,眼神是如此迅速地冷却、抽离,变得像审视证物一样陌生而锐利。
  夏息宁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江晓笙此刻在门外、在归途上、乃至在未来的无数个瞬间,将会如何重新评估他,如何将“夏息宁”这个名字与“疑点”、“危险”、“不可控”等词汇紧密捆绑。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事。
  距离是安全的。江晓笙是警察,他理应警惕,理应怀疑。将这样一个浑身是谜、与毒品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人放在身边,本就是江晓笙的失职。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