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她不知道方执根本睡不着,方执躺了很久才终于静下心来,自以为不该因这人的出现太过烦恼。这次暗中出现的人,既不像是来讨命的,且看看他的目的。方执总以为自己还算有些身份,若是随便就被一个人吓到,也该惹人笑话了。
  就这么躺到傍晚,她从床上起来,心里已轻松不少。画霓听到动静便进来了,方执问她:“几时了?”
  画霓道:“刚到酉时。”
  方执点点头,穿衣出去了,她看到那三只草虫挂在门边,便道:“给金月吧,叫她和细夭玩去。”
  画霓应她,应完却笑了笑。
  方执停下来,笑问:“何故笑我?”
  “笑您是个心肠太好的东家,她们不小的人了,您还当小孩子宠。”
  方执买的时候没经心,这会儿才想起那两人早已不是小孩。她也在心里笑自己,可是又不愿认,便道:“好了,我明白了。这只螳螂你留着,剩下两只蛐蛐给她们分去吧。”
  她分明是逗画霓乐,画霓哭笑不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两人在门前站着,一个混笑,一个遮笑,螳螂的去向,却也没论出一二来。
  方执向院门走着,又问:“不是说甄砚苓来访么?何时走的?”
  “怕还没走,”画霓随着她走,“今日索姑娘在看山堂办诗会,知夏从那边过来,说好生热闹。”
  方执倒顿住了,她此行本想去医馆,一听有这事,竟也想去凑个热闹。想来那天的事她总在心里装着,因再没去见过素钗,也不知道素钗如今怎样。这天人们都在,也是个再见面的契机。
  想到这,她当即准备往看山堂去。甫一出院门,肆於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上了她。方执明白是肆於因那暗贼起了警戒,便没说什么,自叫她跟去。
  还在桥上,便听得看山堂一片笑声。方执叹她们玩得自在,一心想和她们闹一闹,不自觉快走了几步。到了院边,肆於等在月亮门外,方执自己进去了。
  只见看山堂的小廊亭里站着好些人,下面摆着长案,也围了些人。有一人叫了声“家主”,这些人便纷纷抬起头来,下人们停下手上的事行礼,金月、细夭等等跑上来将方执围住,未等金月请罪,细夭却先一步道:“真好真好,您这是醒了?”
  方执一笑,逗她道:“又去趴窗?你怎知我睡下了?”
  细夭叫冤道:“金月说您睡了——”
  金月赶忙接着认错:“家主,我当您不起来了才过来。”
  方执正要说些什么,索柳烟和那万古春上来拉她,笑道:“好啦,今日且饶她。”
  方执将她二人的手拍掉,笑着辩白:“我可没说要怪她,你二人少闹我。”
  甄砚苓站在廊里,绕了几步才绕出来,和方执互相问好。她乃是肖家大太太,此番过来,身后跟着转腕儿。方执同她二人寒暄几句,便不禁自人缝里往后看,只见那长案边素钗搁下笔,也向她看来。刚才围着她的那几人,已一阵风似的到了素钗身边。
  这一对视,方执心里一顿,却故作没什么地走到她面前,因问:“作过几轮了?”
  素钗将目光点一下刚写的字,笑道:“家主来得正巧,才刚定下题目。”
  方执低头看,那宣纸上“海棠春睡 ”四个字映入眼帘。她心里明白这是那几个文人胡乱命的,不过这院里海棠花开,月色正好,只看字面,倒也颇为应景。
  可她又想,难道素钗不知其中典故吗?当年明宗召妃子,却见妃子醉似海棠花者,二人春宵好梦,尽在不言之中。在场皆为女子,不必避嫌,要按这层意思放开了写,岂不艳巧至极?
  她这么想着,一抬眼,正撞上素钗的笑眼了:“依家主看,这题作得吗?”
  罢,这下她明白了,看来这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要评判,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她便笑道:“有何不可?”
  有人将素钗写好的题拿走了,那边索柳烟讲起限韵的事来。方执还想着这题,不禁往细夭那儿看,素钗笑道:“《游园惊梦》都演了那些折,家主还当她是小孩吗?”
  “倒不是这……”方执笑得有些羞赧,乃是心知被猜个明白。“不是这”,那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二人唯是笑了。
  她们聊这两句,那边已经作开了。院子里放了好些油灯、烛台和花灯,因是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场作诗的有纳川堂三人,乃是索柳烟、词士万古春、学士何香;迎彩院两人,除了花细夭,还另有一个大一些唱老旦的;外加肖家大太太、六姨太。中间虽有细夭这般滥竽充数的,却也还算热闹了。
  各人的丫鬟跟着忙活,红豆盯着火烛,笔墨纸砚缺样补齐,更是忙不过来,所幸金月在,还能帮她一二。
  素钗蘸一蘸笔,方执却问:“什么格律?限什么韵?”
  素钗笑道:“今日人多,不限这些。不过家主要按律写,自然更好。”
  方执便起身了,闻言摆手道:“我是个不通诗文的,你且写罢,我不扰你。”
  她到空案子那儿去了,素钗看着她坐过去,也没再说什么。院里又谈笑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大概心里都有了几句。方执本说不写,坐了一会儿还真得了一句,就也叫人拿过纸笔来。
  半炷香过,却嚷起来,方执这边还绞尽脑汁着,稍微听了听,竟是都得了。她便心里笑一笑自己蠢笨,却听索柳烟道:“依我看,先叫花细夭来。”
  众人皆称好,细夭一拍她,娇嗔道:“少瞧不起人了。”
  何香乃是在私塾里教书的,她绕到前面来,按着花细夭的肩看她的诗,旁人催促,她只好将拿宣纸拿起来,念与这些人听。
  海棠春睡
  院里烛火春闹,廊亭草木齐芳;
  海棠今朝天付与,笼灯就月细端相。
  笑看去,石下春睡,裙钗上花影双双;
  浴罢妆成怎甘让,白云不羡仙乡。
  众人皆以她是来凑乐,没想到还真像一回事。方执戏听得多,知道她这是东拼西凑来的,又想她至少写出了,便只在心里赞她聪明。
  素钗在廊亭下,却笑道:“说不限律,你倒自由。只是你这诗,该姓洪还是姓汤?”
  细夭跑下来捂她的嘴,没拦住,便只好昂着头说:“姓花!”
  旁人才明白怎么回事,便都笑起来了。何香既已念了细夭之作,便由她接着念去。此人并非索柳烟一类骚客,却是个极规矩的文人,领方府月给之外,在外头教书赚些银子。
  她写道是:
  蟾宫曲·既得春景
  既得春景附王侯,旧时花气,侵石幽幽。杏眼微波,桃腮欲晕,与争缠头。
  光阴去问世无功,悲喜罢灵犀难求。堪问东风,东风害我,怎不知休?
  她历来有怀才不遇之结,在场懂得这一层的,便很懂她。可是众人评说,点到为止,都很心照不宣。何香亦只论诗而已,并不感怀,她离了案自向万古春去,笑道:“好罢,瞧你作些甚么?”
  于是一一念去,这些人写得倒还中规中矩,真有那层情乱意思,也藏得极为隐晦。那索柳烟更是闲情,作了一首七绝一首小令,方执将那小令品玩一番,甚觉此人顽劣。
  道是:
  调笑令改·海棠春睡
  烛烧,烛烧,烛烧深处残妆。花前花后颜醉。千枝万枝月碎。碎月,碎月,梨花一树良夜。
  再到素钗,她的叫索柳烟拿去了,干脆让索柳烟念。道是:
  春睡
  焉支遑将春让,清月戏与凌霄;
  借得绍酒浅试,竟惹新蕊弥黄。
  乘欲作花休却,笑我醉误红妆;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
  听完,方执不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素钗这首还不如姓索的隐晦。海棠极艳,又将凌霄花搬来,绍黄一泼二者皆染,清月弄蕊,其中深意,难不叫人乱想。
  正想着,那诗已到了她面前。素钗字好,并非蝇头小楷样秀丽,倒是极具风骨,清雅似竹。方执边看边感慨,却见最后一个“方”字写得刻意,回首一念,才知这最后一句竟是写给她的。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她一笑,想到自己前几日为如何再见发愁,相形之下,倒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从诗中抬起头来,人们都到亭里评诗了,唯有素钗还坐在案头,早等着她抬头似的。
  方执笑道:“子午各方?”
  素钗也随之笑了:“素钗犯傻一场,那日既已过了,还请家主当我子夜酣醉罢。”
  她说话总是那么豁达,可她耳后的脉搏跳得厉害,向来只有她自己明白。方执闻言,更觉得自己没有她半点通透,不禁自愧不如。她一笑便当默认了,二人双双起身,也朝亭上走去。
  经过方执书案时,素钗低头欲看,方执却先一步挡住了。素钗笑她,方执却道:“实非方某小气,只是才疏学浅,唯恐旁人笑话。”
  她这三句话倒说得工整,素钗便不看了,因笑道:“哪里才疏学浅?若论六言,您方才不是已得三句了?”
  方执想了想才明白,因是忍俊不禁。她既挡了,素钗也不再问,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着往廊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众人的诗或多或少有些化用,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20章 第十九回
  码头见故放梁上客,书房论相教帐中清
  自从那日发现暗里有人,肆於再随方执出门,总觉得那人始终都在。可她只是有隐约的感觉,如何也无法确认准确的方位。那人久而久之不再现身,方执渐渐明白过来,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以为再没有上次的好机会了,却没想到,一次码头看货,那位歹贼却露出了更大的马脚。
  却说这天商船回梁,方执要去看看这一批货,快到午时便来了码头。梁州商人众多,又兴有园林文化,而园林所需花木、建材在梁州产量不高,因此大部分都需要从别处运来。
  春分之前,方执早就算好了这次行盐的时间,让文程买了晚春宜种、宜嫁接的花木,也早已在宴会酒局上便许了出去。花木娇贵,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亲自过来,倘若文程有什么安排不当,她还能先一步拦下来。
  看货的过程比她想的还要顺利,文程的确如她所料,在大部分工作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因是这边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不再看着,自往旁边茶肆去了。
  梁州城正是一年里最漂亮的时候,杏花描倩影,梨花弥暗香,清风徐徐,江边一坐,好不惬意。方执在这里待了几盏茶的功夫,复又到林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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