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分类:2026

作者:江一水
更新:2026-03-09 19:33:59

  兴许好事情都是一串一串来的,在回了戴弦的信之后,村里唯一有电话的村长跑来告知戴琴一家,戴丝今年要带着丈夫回家过年了。
  一时间,全家振奋,原本清冷的家中热闹起来,陆荛也像恢复生机一般开始操持家务,将床单被褥都抱出来晒。
  这天一大中午,戴琴就跟着父母到村口去接人。站在身旁的母亲穿着棉袄,裹着头巾,将手拢进袖子里,不停地朝车来的方向张望,嘴里不停地嘟囔“怎么还没来。”一旁的父亲嘴上说着急什么,说来的肯定来的,但还是止不住地跺脚,跟着母亲伸长脖子往外看。
  两人的焦躁感染了戴琴,隔了一个秋冬未见姐姐,她也有些期待。一家人等了好些时间,等道路两侧的积雪落满金光时,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载着满满当当的一车人从远方摇摇晃晃地驶来。
  “来了来了。”
  “是这辆吗?”
  很快车子在他们村口停下,吐豆子似地挤出了一串人。其中一个背着箩筐的壮硕蒙古汉子,一手抓着黄色的尿素袋,一手抓着身旁的女人,挤到了戴林陆荛面前,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爸,妈!”
  他喊得响亮,但戴林陆荛还有戴琴都没看他,只是把视线落在他牵着的戴丝身上
  戴丝没带多余的东西,身上背的,怀里抱的,手里牵的,全都是娃娃。她那张少女时期,胜于戴琴的娇嫩,此刻黝黑泛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斑雀,肉眼可见的饱经风霜。
  见到亲人的一瞬间,她便红了眼:“妈……爸……”
  “唉……”戴林和陆荛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她,“回家,我们回家。”
  一家八口人,手牵着手,往家中走去。
  戴丝的丈夫比勒格是她高中毕业后,在羊毛厂工作认识的。比勒格家中仍旧以牧羊为生,一到季节就会举家搬迁。就算同属一旗,戴丝也很难抽空回家走走。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精力全放在小家庭里,就更难回来看看了。
  距离她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这次她能回家,家中父母都很高兴。晚上做饭的时候,陆荛取出为过年准备的白面,戴林将比格勒扛过来的三扇羊炖了半扇,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吃完饭后,男人们在屋子里喝酒。女人们则在厨房另外烧了一炉火,给孩子们洗澡。一边洗澡,一边聊孩子们的事情。
  戴丝一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今年已经六岁了,最小的才不到一岁。如今摆在她人生里的第一等大事,就是大孩子念书的事。
  陆荛问戴丝有什么打算,戴丝说自己和比勒格商量,准备在临近的镇上买个房子,安定下来供孩子读书。至于牧羊的事,就再请个人帮忙,让他和比勒格一起放羊。
  陆荛很惊讶:“比勒格能答应吗?”
  要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男人看管女人,就像人类看管家畜一样。
  戴丝将水泼在小孩的肚子上,仔细地给她搓了搓身体,垂眸淡淡道:“他听我的话,会答应的。”
  陆荛看了女儿一眼,凑到她身旁神秘莫测道:“你不怕他做混账事啊?”
  坐在一旁的戴琴似懂非懂,戴丝手上动作不停,神情仍旧是淡淡的:“他要是混蛋,我就不要他了。”
  她说“不要”的时候,眼底泄露了一丝笑,恰好被戴琴捕捉到了。在那一刻,戴琴突然想到了安娜卡列尼娜。原来在那些琐碎的麻木的婚姻之外,在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生活之外,人的灵魂会以游离于“固定程序”的方式绽放出光彩。
  那天晚上,戴琴和带着三个孩子的戴丝,一个靠在炕头,一个靠在炕尾,躺在了同一张炕上。
  室内的灯泡瓦数很低,暗沉沉地亮着,照得四周一片昏黄。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男人们的喝酒猜马声三不五时地传进来。在这种吵闹声中,依稀能听到碎雪敲击玻璃窗的声音。戴琴靠在床头,点着父亲的马灯,接着灯光捧着手里的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戴丝则靠在床尾,一手揽着二女儿,一手抱着小女儿轻声哄着。她一边哄,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床头的戴琴。最大的大女儿则趴在她怀里,在母亲的哄睡中,与风雪同眠。
  孩子们睡了好一会,戴丝才抱着小女儿抬眸,看向戴琴:“高中学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
  她的声音很低,戴琴起先没反应过来,慌忙合了书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清澈幽深的眼,才局促地应了两个字:“还好。”
  “嗯……”她们年岁相差很大,戴琴小的时候可以说是戴丝带大的。只是戴丝出嫁之后,两人的关系也被距离冲淡了不少。
  但毕竟是血浓于水,戴丝对自己的妹妹还是很牵挂的。她弯着眉眼笑了笑,又问:“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戴琴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分数和排名,戴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又赞叹道:“我和你哥哥从来没考过那么高的分数,还是你最会读书。”
  两人聊了一会学校里的事情,戴丝打了个哈欠抱着孩子们躺回了被窝里。戴琴想了想,也熄灭了马灯,躺回了床上。室内暗了下来,清冷冷的月光透过呼啸的风声,从纸糊的玻璃窗映入室内。
  戴琴平躺着身体,让自己的腿伸到挤满人的床尾床边,尽量伸直压住被角,不让寒风吹到小孩子。她躺在拥挤的床上,在雪落声中,听着客厅外不停的猜马声,心里有些烦躁。
  她想着童年时漂亮白嫩的姐姐,想到那个和姐姐同村同龄的高大青年,想到有一年那达慕大会上,姐姐牵着自己站在马场边缘,仰头看青年策马奔腾而过,弯腰矫健拾起哈达时的眼神,又想到那一年父亲摔断的左腿,想哥哥的学费,想到所有一切与姐姐有关的事,越想越心烦。
  最后她气鼓鼓地掀被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对着热闹的客厅喊了一句:“爸……”
  猜马声停住了,戴琴望着酒桌上面红耳赤的两个男人,眼神平静:“你身体不好,别喝太多了。”说完之后,她也不管两个男人,咿呀一声关上门,走回床上倒头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是在一阵小孩的哭声醒来的。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恰好看到姐姐抱着小女儿,掀起衣服在喂奶。二女儿揪着她的手臂,吵嚷着要她穿衣服,一旁的大女儿则顶着一头乱发,费力地穿着自己棉裤。
  真是一阵鸡飞狗跳。
  戴琴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最大的孩子拽过来,和她沟通道:“过来,我帮你穿。”
  她先是帮大侄女穿好衣服,又把二侄女抱过来套好衣服,这才提溜着她们两个出去,带着她们去洗漱。这时陆荛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见戴琴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些诧异:“你姐起来了吗?”
  戴琴一边给孩子擦脸一边回:“起来了,给小的喂奶呢。”
  热热闹闹地过了一早上,结果到了吃早饭的时间,醉酒的戴林和比勒格都没起来。陆荛在饭桌上还叹了一句:“他两喝多了,睡小恩那屋了。”
  “早知道他俩睡一起,就让你和我睡一屋,别去诺儿那屋了。”
  戴丝笑笑:“没事,和诺儿挤挤也挺好的。”
  男人们没醒,女人们仍旧要按照自己的章程办事。按照原本的规划,今天应该是戴林驾车带着陆荛赶集购置年货。但戴林喝多了,家里的男人靠不住,家中唯一会驾车的女儿就站了出来。
  因此早饭过后,戴丝就将父亲的马从马棚里赶出来,套上板车,带着母亲还有戴琴以及自己的三个孩子,驾车前往集市。
  牧区养了八年牛羊的经验,给了戴丝相当大的底气。她一路驱车从家到集市,稳稳当当的,竟是比父亲还要老练。抵达集市后,戴琴牵着大侄女的手,跟着戴丝和陆荛,被人流推着不停地往前走,直走得晕头转向。
  相对比她的不知天南地北,母亲和姐姐仿若燕雀还巢,那是一去一个准。没一会,就靠着丰富的经验,在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里大杀四方,把购物清单上的物品买齐了。
  很快,她们停在了镇上一家新开的,最时髦的商铺前,陆荛拿着小孩子的衣服开始比划,准备给三个小孩买新衣裳。
  戴丝出言制止了。理由是小孩子身量长得快,买成衣不划算,不如自己做的好。
  陆荛嗔了她一眼,说这些你妈妈我都知道。我就是心疼孩子,想过年让她们过两身新衣服。那时候你们小,家里没条件,现在家里好了点,还不让我对我外孙女好啊。
  戴丝叹着气,一旁的售货员就在帮腔,说小孩子爱漂亮,过年穿新衣裳。
  母女俩在人家店前拉拉扯扯的,很快将战火蔓延到一旁的戴琴。戴丝说诺儿都上高中了,不能总穿旧衣服,如果一定要买的话,就给妹妹买。
  陆荛这回没话说了,售货员也很会看人脸色,立即找出一排很贵的衣服,让戴琴挑。
  戴琴并不想买,她对自己家里有多少钱十分有数。前些年牧场年年亏损,父亲又受伤,就算有姐姐的彩礼补了一部分窟窿,但家里负债累累,哥哥为了生活费在外兼职,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母亲的行为,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为姐姐撑腰。
  姐姐也心知肚明,越发不会让母亲破费。就这么吵来吵去,结果戴丝最后在店里一共买了四件衣服。
  一件是给戴琴的,一件是给陆荛的。剩下的两件,分别是比勒格和戴林的厚棉夹克。
  陆荛和戴丝拎着大包小包,塞到马车上后,仔细清点了一回。发现还差了点东西没买,陆荛安置好东西急急往回走。戴丝见状,对戴琴嘱咐道:“你且待在原地看好孩子和马车,我跟妈去。”
  戴琴刚转眸朝她看去,却见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推搡着人群,不一会就没入汹涌的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姐姐的背影,她才收回目光,落在砌满东西的马车上。
  准确的说,是那一团新衣服上。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争吵,纷纷乱乱的,哪怕在傍晚回家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约莫是下午三点左右,戴丝驾着马车,重新停回家门口。宿醉一夜的男人们也清醒了,此刻在院子里劈柴。
  劈柴的是比勒格,听到动静将斧子猛地砍在碗口大的木柴上,两手搓搓腰间的袍子,笑嘻嘻地朝孩子们迎来:“小羊崽子们,有没有想爸爸!”
  孩子们看起来和他很亲,从马车跳下来,伸手就让他抱。
  他一手抱着大女儿,一手抱着小女儿,拎羊崽似的转了一圈,这才看向戴丝:“都去买了什么?”
  戴丝拿着缰绳从马车上跳下来:“陪妈妈买了点年货,给孩子们买了新布做衣服,还给你买了件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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