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分类:2026

作者:江一水
更新:2026-03-09 19:33:59

  是什么样的人生轨迹,让她选择停留在这样一片辽阔而寂寞的原野上,过着这般闲云野鹤,却又仿佛与世隔绝的生活呢?
  好奇心就和痒痒一样,不被挠到舒服,就难受得慌。
  直到那天清晨。
  我在咖啡厅里熬了个通宵,总算校对完最后一页书稿。
  推开电脑,打着绵长的哈欠揉搓僵麻的脸颊时,窗外的草原才刚刚苏醒。
  薄雾像一层蓝色的轻纱,缠绕在远近的草丘上,露珠在草叶尖儿上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静谧里,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擂动的战鼓,猛地敲碎了这片宁静。
  我下意识抬眸,循着声音望向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原野。
  蔚蓝色的薄雾深处,一个骑手的身影正破雾而来。
  起初只是一个移动的黑点,旋即轮廓清晰起来。
  是戴琴。
  她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那马匹的毛皮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披着毛毯,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蒙古长袍,长发在脑后束起,随着骏马的奔腾在风中飞扬。
  她伏低身子,与马背几乎融为一体,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朝着民宿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甸,溅起细小的水珠。
  风声、马蹄声、以及她袍角猎猎的声响,交织成一曲充满野性与力量的黎明乐章。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马蹄的节奏。
  转眼间,一人一马已冲到院门近前。
  只见戴琴猛地一拽缰绳,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啸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划了几下,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起来。
  而她,稳稳地高坐于马鞍之上,身子随着马的动势微微后仰,绷紧的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眼神锐利地望向前方。
  那一刻,初升的太阳恰好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万道金光泼洒下来,为她和她的骏马镀上了一圈耀眼夺目的轮廓。
  她高踞马背,像个刚刚征战归来,不可一世的女王。
  晨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几缕发丝,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柔媚,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英气与从容。
  我隔着玻璃窗,屏住了呼吸,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攫住了。
  望着这个仿佛从英雄史诗里走出来的蒙古姑娘,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尼克第一次站在长岛码头上,望着对岸那盏绿色的灯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的那个瞬间。
  盖茨比穷尽一生追逐的那抹绿光,如同一个虚幻而执着的梦。
  而此刻,戴琴与骏马沐浴在金光里的剪影,于我而言,也成了那样一道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光。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戴琴那张被晨光与风霜勾勒得格外清晰的脸上,完全无法挪开。
  人在昏了头的时候,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心底那点踟躇,像风里残烛,轻易就被掐灭了。
  自那天清晨目睹她骑马归来如天神的景象后,周雨那些“保持距离”的告诫,便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像所有被戴琴这团幽冷火焰吸引的飞蛾一样,开始不由自主地萦绕在她四周。
  只是我这只飞蛾胆儿小,连振翅都是悄无声息的,只敢在暗处,用目光偷偷丈量她与我的距离。
  一连观察了好些天,终于在一个人客稀少的午后,我鼓足了那点可怜的勇气,像个准备偷食的小老鼠,踟蹰着蹭到了那棵老树下。
  她依旧坐在藤椅里,书本摊在膝上,手边矮几摆着一壶马奶茶,白色的奶皮在壶口凝着淡淡的热气。
  我站在树荫的边缘,两只手紧张地交握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喉咙干涩,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她先察觉了,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清清浅浅地落在我脸上:“中午好。”
  我像被赦免了一般,赶紧挤出一个笑,声音都有些发紧:“中午好。”
  顿了顿,我搜肠刮肚找了个最拙劣的开场白:“我看你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吃……吃午饭了吗?”
  “吃了。”她唇角微弯,竟顺着我的话,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反问道,“那你呢,大作家,今天有没有好好吃午饭?”
  这小小的的回应,让我受宠若惊。
  一股勇气如同草原上骤起的风,在我胸腔里肆虐鼓荡。
  我笑着点头:“吃了。”
  趁着这风还没停歇,我一鼓作气,将目光投向她膝上的书:“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看黑塞的作品,你很喜欢他吗?”
  她合上书,露出封面,不答反问:“他的作品很有意思。你最喜欢哪一本?”
  我瞥见那熟悉的书名,心头一跳,几乎是雀跃地回答:“《悉达多》!”
  “那还真巧,”她扬了扬眉,指尖轻轻点过书封,“是我手上正看着的这本。”
  我咧开嘴笑了。她将书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目光认真地投向我:“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
  又是一个我能接住的问题。
  高兴像温热的泉水,咕嘟咕嘟从心底冒出来。我开始侃侃而谈
  关于黑塞,关于悉达多的求索,关于灵魂的摆渡,关于失去与获得,关于那条河,以及最终那包容一切的名为“爱”的领悟。
  说到尽兴处,我索性不管不顾,盘腿在她面前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令我惊讶的是,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竟也轻轻提起袍角,学我的样子,席地而坐,就在我的对面。
  十一月的阳光被逐渐稀疏的枝叶筛过,落在我们身上,变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气息,还有马奶茶若有若无的醇香。一切的氛围都好得不像话。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这个下午,脑海里定格的,总是她带着微笑的沉静倾听,以及那双深邃如秋潭的眼睛。
  那时我只觉得,她像一片静谧的大海,宽容地接纳了我所有的卓言稚语。
  我沾沾自喜,以为她至少不讨厌与我说话。
  凡事有了第一次,便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从这个下午开始,我和戴琴之间的坚冰,仿佛被这暖阳融开了一道缝隙。
  我们从文学作品,谈到风花雪月,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戴琴不仅是个极有耐心的倾听者,更是一个体贴的朋友。
  渐渐熟稔后,她会在我又一次隔着玻璃艳羡篝火旁的歌舞时,主动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将我带入那片欢腾的热浪里。
  她的手心不似指尖那般凉,带着温热坚定的力量。
  她也在我某次望着马场露出向往神色时,记在心里,而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牵来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亲自教我骑乘。
  从如何上鞍,到如何掌控缰绳,她教得细致,我学得笨拙却欢喜。
  一来二去,我竟也能骑着小马,在草原边缘“哒哒”地跑上一小段了。
  我们的关系,也在这并辔而行的时光里,变得亲密了许多。
  人一旦熟悉,心防便会松懈,话语便如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而话多了,难免会滑向自身的来路。
  仿佛是为了交换某种隐秘的信任,我率先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
  我和她说,我老家在云南红河南岸的元阳县,家里的梯田文化,就和那儿的红米酒一样,醇厚而闻名。
  尤其是七八月间的火把节,四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中心县的梯田旁,人山人海,热闹得能把天都点燃。
  她配合地露出憧憬的神情,说那一定是很壮观的景象。
  我还告诉她,我随母亲姓远。
  她听了,轻轻赞了一句:“你妈妈一定是个很时髦,很有想法的姑娘。”
  我觉得那个“姑娘”的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可爱。
  我挠挠头,心里暖烘烘的:“是啊,她是很时髦。”
  “她从小就跟我说,女孩子嫁不嫁人不重要,但一定要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要有自己的天地。”
  戴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欣赏:“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人生在世,确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那是谁也夺不走的底气。”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你现在就很好啊,周雨说你工作非常出色。”
  我嘴上谦虚着“马马虎虎吧”,心里却还是有些得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第二章是楔子,请不要跳过这两章,
大家,除夕快乐。


第2章 楔子:02
  很快,冬天来了,翁牛特旗的草原,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夜还是清朗的星空,清晨推窗,世界已被一种柔软而浩大的寂静重新塑造。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不急不缓。庭院、草甸、远山,所有棱角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抚平包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纯白。
  作为一个在南方潮湿冬季里长大的人,我从未见过如此阔大而干净的雪。
  这种吞噬一切声响,覆盖一切杂质的绝对力量,让我心尖发颤。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院子里,仰起头,让冰凉的雪片落在滚烫的脸颊和眼睫上,激动得呜哇乱叫。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回过头,戴琴正站在屋檐下,身上依旧裹着那条素灰色毛毯,静静地看着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宽容。
  “南方的雪,不这样吧?”她开口,声音在落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撒盐,或者雨夹雪,落地就脏了,从没这么……这么铺天盖地过。”
  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庭院外那片无垠的雪野,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骑马。这时的草原,是另一种样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想!”
  她转身去马厩牵马,我像个兴奋过度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牵出来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毛色在雪光映照下像上好的锦缎,温顺地打着响鼻。
  “它叫‘其其格’,花儿的意思。”戴琴抚摸着马儿修长的脖颈,动作轻柔而熟稔,“性子最稳,认得回家的路。”
  她扶我上马,手掌托住我的肘部,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沉稳笃定的力量。
  她的指导简洁至极:“坐稳,放松,跟着它的节奏。它走,你便走;它停,你便停。”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