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分类:2026

作者:柚菘
更新:2026-03-09 19:21:27

  “送你一趟。”
  “不用不用,真的。”安宇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叫了拼车,马上就——”
  “顺路。”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SUV滑到跟前,司机下车开门。暖气已经开足了。不是上次送安宇的那辆。
  今天是家里的车,广垣爸的,雪地胎开着更稳。
  安宇有点慌,但广垣的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很凉,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安宇稀里糊涂就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风声一下子消失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安宇赶紧掏出手机取消拼车订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点准。一抬头,发现广垣正侧着脸看他。车厢里光线暗,广垣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正看着他。
  安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车载香薰的味道漫过来。他紧张地有点不太会呼吸,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最后攥住手机,屏幕还没锁,亮着,显示订单已取消。
  司机一声不吭地开车。广垣也不说话,视线却没移开。
  安宇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前面副驾驶的椅背,盯着车窗上往下淌的雪水,就是不敢往旁边看。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侧脸上烧。
  “广总,车里这香薰……”安宇硬着头皮找话“味道挺特别的。”
  广垣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是维执以前喜欢的味道。后来他走了,广垣把家里所有车都换成了同一种香薰,一直用到现在。
  他妈坐这车的时候问过,这什么味道,怪怪的。他爸也问过,说换个清新点的吧。他只回答,我喜欢,不换。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广垣重新看过去。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安宇的侧脸上,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的那个轮廓严丝合缝。
  他想起维执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侧着脸看窗外。那天他们刚在维执的新房子安装了个柜子,累得半死,维执靠在椅背上,说,托广同志的福,这车真舒服,以后我们攒钱也买一辆。
  广垣当时还笑着说好,放心,这车以后迟早是他的,是他的就等于是维执的。
  “广总,您辛苦了。”安宇终于憋出一句。眼前这个人高高在上,他至今也还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能和广垣同座,他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连这场相遇都觉得像做梦。当时人力资源部通知他入职,他以为是广垣看走了眼。
  雪水顺着车窗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路灯的光拉成细长的线条。安宇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带着点敬畏的僵硬。
  广垣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像那人,但确确实实不是。
  他知道自己该清醒,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安宇没有任何感觉,但又忍不住往那相似里沉溺。
  车停在小区门口,安宇道了谢,推开车门。钻进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风雪朝车里挥了挥手。广垣没动,就那么看着。
  铁门在安宇身后缓缓关上。
  司机也没动,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广垣一眼,什么都没说,缓缓把车开走。
  广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司机问他回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我自己那儿吧。
  他家到处都是维执的痕迹。墙角那盆绿萝是维执买的,现在长得乱七八糟,藤蔓垂到地上。书架上有几本维执的书,他看了一半就没再看,书签还夹在中间。衣柜最左边挂着几件维执的衣服,深灰色的毛衣,白色的衬衫,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广垣从来没有动过它们,就那么挂着,好像维执随时会回来穿。
  回到家收拾妥当,他坐在窗边用电脑办公,试图把脑子填满。邮箱里还有几十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点开,回复,删除,归档。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冰。
  做完所有工作,他看着窗外发呆,直到电脑屏幕暗下去,自动进入休眠模式。他在漆黑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外头的城市被雪盖住了,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这张脸维执看了好几年,但最后分别那天,维执的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头码着几板硝酸甘油,铝箔边角翘着,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旁边是个褪色的淡蓝色药盒,还装着维执分好的药——每天的药都装在各自的格子里,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那格还满着,小小的白色药片挤在一起。
  他把药盒拿起来,打开,倒出周日的药片,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倒回去。
  抽屉最里头,躺着个天鹅绒盒子。绒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显然被拿起过无数次。
  盒子里是一枚铂金素圈,内圈刻着维执和他名字的缩写,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去北方找维执之前,偷偷去买的。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维执,比如维执工作回京、或者维执的生日。当然,故事我们都知道,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套不进。维执的手指比他细。他把戒指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头。
  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抽屉推回去,坐回窗边,继续盯着那台自动休眠的电脑。屏幕黑着,映出他的脸,和他身后纷纷扬扬的雪。
  他想,明天台历上又要划掉一格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奈][无奈]


第58章 静水微澜(6)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维执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将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些,又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西南的冬天可真难熬,没有集中供暖,屋内那阴冷的气息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身着两件毛衣,内搭一件,外面还套着一件开衫,可即便如此,那寒气依旧像无孔不入的细针,肆无忌惮地刺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丝丝凉意,似乎每一次吸气,那冰冷的空气都会一股脑地灌进肺里,引发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旧伤,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伤每到冬天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准时找上门来。
  不仅是旧伤作祟,他脆弱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半点着凉,尤其是心脏。入冬以来,他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卧室里度过的,空调整日开着,电褥子和电热毯也从不离身。
  可即便这般小心翼翼,他还是感冒了。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大团棉花,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哮鸣音,胸口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闷痛,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压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显得那么吃力。
  在北方生活了多年的他,早已习惯了集中供暖带来的温暖冬天。
  来到这边后,每天入睡和起床前那如“速冻”般的时刻,让他实在难以适应。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不禁思绪飘飞,怀念起北方的冬天——那种干燥的冷,和屋内暖气带来的燥热,至少不会让人感到这般湿冷入骨。
  他决绝离开北方的冬天,现在却又惦念起窗外的雪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而屋内却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开窗透透气。那种温暖惬意,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正准备看书的维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邻居李阿姨发来的消息:
  “小维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家里中午熬了姜汤,要不要给你送点过去?”
  维执看着手机,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道:
  “不用了李阿姨,我中午吃过了的,谢谢您。”
  他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李阿姨。上次他给李阿姨的孙子小成补课,突然病发,把才上初中的孩子吓得够呛。
  那天,他正耐心地给小成讲解一道物理难题,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如撕裂般的剧烈绞痛,就好像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挤压着。
  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无力地伏在桌前,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又艰难。
  小成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拿起电话喊了家里大人,又手忙脚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丁叔叔,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后来连着几天小成放学都去医院看他,维执心里一阵发紧。那孩子红着眼睛,手里给他剥着柑橘,怯生生地站在病床前,问他:“丁叔叔,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还有好多题不会做呢。”
  ……
  “叮咚——”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维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恍然明白,估计是李阿姨压根没看到他的回复。他强忍着不适,扶着腰缓缓起身,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果然是小成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丁叔!”门刚一打开,小成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奶奶让我给您送姜汤来,她说你感冒了,一定要多喝点热的。”
  维执接过那保温桶,指尖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小成那张洋溢着关切的大大的笑脸,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维执轻声说道:“谢谢你小成,还有李阿姨,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丁叔叔,您脸色不太好。”小成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
  维执挑起一丝安慰的笑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话,胸口突然又是一阵闷痛袭来。他连忙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双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坐到沙发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那疼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紫,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明显迹象。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正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这个冬天以来,他频繁地进出这座小城的医院,仿佛医院已经成了他在这儿的第二个家。由于小城人口不多,很快他便和医生熟悉起来。医生从不多问他的过往,理解他选择隐世的行为,但实在不理解他这般年轻却如此消极。
  每次踏入那扇冰冷的玻璃门,他都能闻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氛围。上个月,医生终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诊室里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医生手中的圆珠笔轻轻敲在 CTA 造影胶片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医生的指尖顺着胶片上那如蛛网般的血管缓缓划过,语气低沉而严肃:“肺动脉瓣膜就像一个漏气的阀门,每搏动一次,就有 60%的血液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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