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明月（近代现代）——一抹甜茶

　　“我自己呢？”
　　祝颂安扪心自问，但答案像被蒙了薄雾，看不分明。
　　他只知道对他来说闻祈明跟别人不一样，但至于为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可现在想来，以前谈过的恋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有人主动，他看着顺眼，就谈了，没过多久，腻了，说要分开，那就好聚好散，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更没有什么撕心裂肺……包括他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对闻祈明也不过是低俗的见色起意，去搭讪之时，心里预想的也是这套流程。
　　祝颂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破天荒的有点嫌弃从前的自己。
　　过去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表情牵动思绪，从而变得像现在这样摇摆不定，患得患失。
　　这种感觉太糟糕，甚至让他觉得连自己都陌生了起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是祝颂安小时候看外公抄经的时候看过的一句话，他还问过外公是什么意思，可外公却只说：“你长大之后就知道了。”
　　曾经的他以为这不过是大人惯用来敷衍的话，但此时此刻，他却有点明白了。
　　无论如何，再把自己的感情分辨清楚之前，他不应该轻举妄动。
　　祝颂安垂眸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闻祈明，从他这个视角看只能看到闻祈明的发顶，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他的视线接着往下瞥，看见了闻祈明红肿的右手关节。
　　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空间狭小，他蹲不下来，只能一屁股坐在了茶几上，捧起了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疼吗？上点药？”
　　闻祈明回过神来，抬头看祝颂安，不过祝颂安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在意他刚刚隐晦的抗拒，见他看过来也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小伤。”
　　“那胃还难受吗？我让人送点药过来？”祝颂安又问。
　　“不用，”闻祈明摇摇头，又不想让自己的拒绝显得太过生硬，“吐过之后就好多了。”
　　话音刚落，祝颂安猛地凑近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撒谎。
　　闻祈明无奈，深深怀疑自己在祝颂安眼里是不是毫无可信度，可刚想说话，祝颂安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放在他的肩胛骨上，用力一按……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顺着这份力道被祝颂安揽进了怀里……祝颂安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在车上的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 。
　　然而这次两人都是清醒的，闻祈明一时间有些无措，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不知道应该回抱还是推开他。
　　闻祈明的耳朵能听见祝颂安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他的后脑勺能感受到祝颂安手心的温热——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和别人像这样亲密的接触是什么时候，身体防备地紧绷着，可精神却放松下来……他恍惚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祝颂安的体温包裹住了，暖意蒸得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他快速地眨眨眼睛，害怕自己一松懈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却什么都没问。
　　闻祈明想着，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虽然羞于启齿，但闻祈明在每次噩梦缠身后的清醒时分，也总会幻想：要是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就好了。
　　可每次睁开眼的时候，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可惜，祝颂安察觉到他的僵硬，没一会就放开了他。
　　他看着闻祈明这幅表情空白的模样，不免有点尴尬——他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安慰一个人，但好像把对方吓懵了。
　　“咳，那什么，我就是……”
　　“谢谢。”
　　闻祈明打断了他。
　　嗯？
　　祝颂安一怔。
　　可闻祈明却没再解释，只是说：“很晚了，先睡吧。”
　　祝颂安乖乖点头，抬抬下巴示意闻祈明从沙发上起来，闻祈明却摇摇头。
　　“我睡这吧，我偶尔也在这睡觉，习惯了，”他说，道，“不嫌弃的话，你睡我的床。”
　　偶尔回到家，洗完澡之后累得不想动，闻祈明就会干脆在沙发上对付一宿，直到有一次因为感冒耽误了正事之后，闻祈明才特地买了条毯子放在这。
　　还好在这备了条毯子，闻祈明看着往床那边走去的祝颂安，心想。
　　既然闻祈明都把床让给他了那他断然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祝颂安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上了闻祈明的床。
　　等等，第一次来他家里就上了人家的床——这么一想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祝颂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床对祝颂安来说还是有点硬，但比起那张腿都伸不直的沙发，已经是天堂。
　　闻祈明看祝颂安已经躺下，起身准备关灯。
　　祝颂安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赶紧开口：“别关灯。”
　　闻祈明想祝颂安可能是因为夜盲怕起夜的时候看不见，“我把床头灯给你打开？”
　　祝颂安抬眼看了一眼，发现侧边确实有个灯，点点头，“那行吧。”
　　闻祈明很久没用过这个灯了，他插上电源，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填满了这个小角落，看着有种让他陌生的温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祝颂安，祝颂安也正看着他。
　　“晚安。”
　　他听见祝颂安说。
　　“……晚安。”
　　闻祈明有点生疏地回应道。
　　他躺回了沙发上，沉默地看着被照亮了一角的天花板。
　　祝颂安闭着眼睛在床上蛄蛹蛄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鼻尖隐约萦绕着一股甜美平和的香气，像是用了栀子花香的洗衣液，熏得他昏昏欲睡。
　　“你喜欢栀子花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清晰，闻祈明决定替自己辩解一下，“刚好这款打折。”
　　祝颂安没应声。
　　闻祈明忍不住探头去看——祝颂安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显然已经睡着了。
　　“晚安。”他轻声又说了一遍。
　　他把头枕回扶手上，把自己的毯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刚做了那样的梦终归还是很难入睡，闻祈明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堪堪睡着，但感觉没过多久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闻祈明睁开眼睛，扭头看见祝颂安搬了个凳子坐在茶几的另一侧，手里捣鼓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我吵醒你了？”
　　闻祈明摇摇头，坐起来。
　　祝颂安说着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打包盒，闻祈明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上的银色logo——好像是临江有名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凑合着吃吧，刚回国也不知道现在哪家店好吃。”祝颂安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
　　凑合？
　　闻祈明觉得自己对凑合两个字又有了新的认知。
　　“愣着干什么，吃啊。”祝颂安往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然后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这种感觉，也很陌生。
　　闻祈明顺着他的话，机械地端起了面前盛着粥的碗。
　　每天早饭不是家里冰箱里的面包片就是公司楼下便利店里的三明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吃……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正儿八经的早餐了。
　　直到碗沿抵住嘴唇的那一刻，坚硬的触感才让他回过神来，“我去刷牙。”
　　祝颂安点点头，被他提醒了之后才想起来，说：“对了，早上看你抽屉里有没拆的牙刷就拿来用了。”
　　“好。”闻祈明应了一声。
　　明明昨晚睡得不算好，但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却比前几天看着好了很多。
　　可能因为这是一个难得不用加班的周末。
　　闻祈明洗完脸打算出卫生间，手刚放在门把手上，但随即脚步一转——他又看了一眼镜子。
　　头发有点乱。
　　他想着，拿出发胶打开，刚要往头上抹，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
　　像开屏的孔雀。
　　闻祈明叹了口气，把发胶塞回抽屉里，沾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就赶紧出去了。
　　祝颂安吃饭慢悠悠的，虽然赏心悦目，但总让人觉得他食欲不高。
　　闻祈明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余光观察他，吃到一半就见祝颂安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这家一般，”祝颂安摇摇头点评道，“下回来我家吃饭。”
　　果然是不合口味，闻祈明心想，但随即又被他的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你会做饭？”
　　祝颂安用“你想什么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家阿姨做饭特别好吃，云淮给我找的。”
　　闻祈明暗想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但下一秒就听到祝颂安嘀咕道：“要吃我做的也不是不行，但他们都说我做的是白人饭，不好吃。”
　　闻祈明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但祝颂安下一秒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有没有衣服可以借我，我想洗澡。”
　　“有。”
　　闻祈明正打算放下碗去拿，祝颂安又说，“你不介意的话我自己拿就行。”
　　“好，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干净的，”闻祈明顿了一会才想起来还有内裤的问题，“那个……如果需要的话，衣柜最下面的那层抽屉里有没穿过的内裤。”
　　祝颂安挑了挑眉，本来他想凑合着回收一下自己的，但既然闻祈明都这么说了……
　　他从衣柜上面拿了短袖和运动裤，然后拉开抽屉。
　　祝颂安的视线一边扫一边说着：“黑色，灰色……”
　　倒是符合他对闻祈明的印象。
　　也是，他这样的人要是柜子里有卡通内裤那也太诡异了。
　　祝颂安想象了一下闻祈明川穿海绵宝宝内裤的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正想随便拿一条，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再确认了一遍，“这里面的我都可以随便拿对吧？”
　　闻祈明刚刚喝粥，听到他在念颜色的时候被呛了一下，费老大劲才没让自己咳出声，此时只能艰难地回答他：“……都可以。”
　　“哦。”祝颂安扯出一条黑色的，站起来又看见了衣柜顶上的吉他包，状若无意地问道，“好像还没见过你弹吉他，除了那个视频。”
　　“……很久没练，生疏了。”他只听到闻祈明这么说道。
　　行吧。
　　祝颂安收回视线，转过头才发现闻祈明从脸到耳朵根都是红的，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吉他是什么不能问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