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陈嘉铭的手先于思考,抚上碑文。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愣住。
  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人们常常喜欢用“长眠”表述死亡,仿佛这么说,逝者就从未离去,只是睡上一个很久的觉,等他们醒了,就会再次回到亲人和爱人身边,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这更多的只是对生者的慰藉,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人们所编造的关于“灵魂”的故事,只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不让他们过度沉浸于痛苦中。
  尽管如此,陈嘉铭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家明的墓碑,掌心的纹路和石碑上的刻字相交叠,灰尘沾在陈嘉铭掌根,像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周家明还没牵过陈嘉铭的手。陈嘉铭想如果周家明和他十指相扣地牵着手,他的耳朵尖一定会泛红。
  陈嘉铭拍去手上的灰,低声向着墓碑问:“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再见到多年前的故人,陈嘉铭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他们曾经无话不谈,陈嘉铭明明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周家明说,但时间太过久远,二人又阴阳两隔,那些洪水般的记忆和情感不可避免地褪去,变成亘古的河流,陈嘉铭甚至开始记不清周家明的脸。于是那些说了的、没说的话,都在肺腑里化作一团潮湿的花泥,堵在陈嘉铭干涩的喉口。
  他几欲开口,欲说还休,最终只能郑重而苍白地向他许诺:“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你受到的痛苦百倍奉还,让他们下地狱,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你在天堂,只要过着幸福完满的日子就好。”
  是我的错,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上天堂,我下地狱。
  陈嘉铭说到这里,眼神中掠过一丝落寞,他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周家明任何一眼。他转身向着周家景,整理好心中的情绪,从背包中掏出一份资料,递给周家景。
  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一是为了祭拜周家明,二是要交换资料。
  “这是我尽我所能找到的关于家明那个案子的资料,关于黎贸生的部分应该都被销毁了,但也许还能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周家景起身,拍拍手里的灰,双手接过陈嘉铭递给的档案。
  “谢谢嘉铭哥。”
  周家景翻开第一页,是周家明个人的详细资料,左上角印着他身份证上的照片,拍照的时候应该还是十八九岁,很年青,有点羞涩腼腆得看向镜头,嘴角抿起淡淡的笑,眼镜戴的是一副黑色方框的眼睛,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呆气,周家明二十五年的短暂人生,被浓缩成几页纸。
  周家景颤着手,揪着纸的一角,翻过那几页个人资,法医的尸检报告猝不及防闯入他眼中,上面用白纸黑字冰冷冷地记录着周家明的死况死因,一个个冷漠可怖的字眼落在他视网膜上,渐渐汇聚,周家明死前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微弱起伏的胸膛,扭曲的四肢,被碾扁的颅骨,暗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红白交混地流成一地,他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只被挤出眼眶,一只看着周家景,像他生前每次拍着周家景的肩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孝顺爸妈。阿哥不懂怎么同你们讲,但阿哥心里是爱你们的”时那样,温和而慈爱地看着他。
  周家景当年在警署看周家明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入殓师整理好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哥哥死亡时的样子,那一个个流着血的字,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告诉他你哥哥死的时候很痛苦,他甚至不是立马毙命,而是承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这么好的哥哥,究竟是上辈子犯了什么样的罪,让他这辈子死得那么惨痛。
  周家景再也忍不下心去读,合上资料,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舒缓心上一牵一扯的痛。他的悲痛连带着胃也一起阵痛,翻江倒海。
  他的泪落在手心,顺着掌纹蜿蜒落下,划过手上青色的血脉,喉咙里再也咽不下呜咽,他颤抖着身子抽泣,哭声被埋在掌中,闷闷的,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撞出一声声微弱的回响。
  陈嘉铭无言,看着他一颤一颤的肩膀,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抚着,给他微不可闻的安慰,让他不至于被过度的哀伤淹没。
  陈嘉铭和他共享一份悲痛,他们心中埋葬着的人是同一个,因而两颗心有微弱的共振,他们的心脏痛在同一处地方,周家景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周家景所哭的,陈嘉铭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哭过,哭得岔气,哭得嗓子撕裂,哭得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流干,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嘶嚎。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泪给哭完,再也不会对其他人掉一滴泪。
  周家景是他的亲生弟弟,陈嘉铭是他生前唯一爱过的人,他们都是周家明曾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们对对方来说,都算是周家明的遗物。
  作为周家明在这个世界上的连接之一,陈嘉铭无言地给另一个连接安慰。
  宁港的天气实在变化多端,刚才还是晴天,转眼天上落了细细斜斜的雨,山间腾升起一层青色的薄雾,把冬日青白的天和墓园的矮柏打湿,晕染成一团,如丝如绸的雨幕下,两个共谋者静静伫立在他们死去的旧亲前,心照不宣地立下报仇的誓言。
  雨水浇落在他们身上,蜿蜒滚落。周家景的指尖在资料袋上按出湿痕,墨迹晕开,像新的血渍。
  他们此生永远潮湿。
  二人背后,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打着伞,站在雨中,面无表情。
  黎承玺凝视着陈嘉铭抚在周家景背上的手,眼底一片麻木和冰冷。周家景头埋在双手中呜咽落泪,浑身发抖,陈嘉铭下意识抬手,想要擦去周家景脸上的泪,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右耳上那枚钻石耳钉刺痛黎承玺的眼。
  身上戴着黎承玺送他的钻石耳钉,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泪眼前扮演安慰者。
  黎承玺看着周家景那张脸,和赛马社合照上的周家明长得一模一样,想必周家明当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黎承玺喉结一滚,把心端蔓延上来的酸涩咽下,深深地看了陈嘉铭的背影一眼,丢掉手里拿着的另一把伞。


第42章 
  ·
  周家景还在痛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冷冷热热。
  陈嘉铭早在七年前就哭够了,只有当雨水在他脸上滚落时,他才想起那种眼眶湿热,泪如雨下的感觉,有一刹那,他恍惚以为自己也在哭。
  他一抹眼角,干的。他短叹一声,蹲下来把周家明坟前的酒逐一倾倒在石板上,浇灭燃烧着的纸钱,余烬乘风翩翩飘飘,人们通常把那当做逝者从地下传来的讯息。陈嘉铭随手接了一片半燃的纸钱,塞进大衣口袋。
  “你乖乖地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找你。”陈嘉铭的低语混杂在雨声中,他垂下头,脸贴着石碑,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觉得陌生又亲切,他想了很久,还是把一句藏在他肺腑中七年的话轻声告知,“我好想你。”
  七年来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根植血肉的仇恨和悔意,那些日夜的泪和渐渐模糊的梦中的你的脸,我的思念,我的绝望,我未言明的爱意,全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好想你”。
  怎么我好不容易学会了爱你,你就先我一步离去了呢?
  二人收拾好贡品,拎着袋子下山,二人都沉默不语,胸腔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走到墓园门口,一辆车恰恰好停在二人面前,周家景不知道,陈嘉铭却是很熟悉的。
  黎承玺降下车窗,先是瞥了周家景一眼,然后才淡淡地对陈嘉铭说:“上车。”
  陈嘉铭心一提,无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侧头看着周家景,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再见。”陈嘉铭同他道别,用嘴型无声补上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车门旁,坐上后排。
  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车窗上布满雨滴,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朦胧不清。黎承玺心里赌气,没有说话,车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雨点不断打在车窗上,和轮胎卷起地上水花的声音。
  陈嘉铭也无言以对,他还沉没在巨大的哀伤和回忆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怎么去哄黎承玺。
  他们之间悄悄出现了裂痕,两个人都不说,但他们都知道。
  一味的退让和回避不会解决问题,只会让这裂隙愈发扩大,最终成为一面破镜。
  那还能怎么办呢,无力和疲倦深深缠绕住他们二人。
  陈嘉铭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假寐,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办法来逃避。黎承玺通过后视镜默默看着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心软了一分。
  “你左手边有纸,擦一下头发。”黎承玺硬生生把后面半句“不然容易生病”吞下去,他不能让陈嘉铭觉察到他的心软。
  陈嘉铭一言不发,抽出一张纸擦干脸上的雨水,然后把湿纸团攥在手里,又阖上眼皮。
  “不是说今天不出门吗?”黎承玺酝酿好久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生气,多委屈,又有多心寒,“这不是你第一次骗我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在骗我,陈嘉铭,你同我说的所有话里,有哪句是真的,有哪句是在骗我。是我哪里不够好,不值得你拿出真心来对我吗?还是你的真心都完完全全给了别人,所以只能用粉饰的虚情假意来骗我。
  “你监视我。”
  “我担心你乱跑。”
  “你不信任我。”
  “陈嘉铭,你有哪里值得我信任吗?”黎承玺不受控制地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我爱你,我费尽心思地想要了解你,想离你再近一点,可是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越害怕,就越偏执地去观察你。我把你所有喜欢的不喜欢的东西全部记下来,我观察你的每个习惯和动作,你的饮食爱好,你的起床时间,你睡觉的姿势,你看书喜欢折角,你喝水和喝药要分两个杯子,你会把我和你的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你每天夜里三点半会起一次夜,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除了这些日常琐碎之外,其他关于你的事情我都一概不知。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年龄是假的,如果不是宗哥和阿朔告诉我,你还能瞒我很久,如果不是我追问,你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你的故事。你仗着我爱你爱得昏了头,把我当白痴仔哄骗,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知道你这个人身上秘密很多,很危险,但还是把你接回家了,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中意你。我想着来日方长,总能熬到你也爱上我、情愿告诉我你的秘密的那一天。所以我心甘情愿对你好,把我的软肋告诉你,真心也双手捧着奉上,我就是在赌,赌你能够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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