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他有港人的样貌,但黎承玺看着他的脸,莫名能联想到雾都的冬,被牛奶般浓稠的雾笼罩,冷漠,神秘,晦涩,看他的脸,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怎么都不明晰,伸手要去摸,一碰就散,残余的唯有冷风灌进袖口的彻骨寒凉。
  黎承玺自觉自己身处一座港岛之上的玻璃迷宫,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都看得到他,却无一人能走到中心。而此刻,他在这个陌生的调酒师身上,嗅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那是夹缝生长的植物才会有的,黎承玺一靠近他,那座密不透气的迷宫,就会裂开一寸狭窄缝隙,透来空气。
  没来由的,黎承玺灵魂深处仿佛被重重一击。
  “我讲笑啫。先生,识吓咯。”黎承玺换上笑眯眯的眼,摆出一副官仔骨骨的才俊模样,向他伸出手“我係黎承玺。”
  宁港没有人会不认识黎承玺。
  港媒是公认的世上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人,黎承玺是近半年来他们最钟意的噱头。刚回国,时事头条上就用最大字号刊登“黎家太子连夜归国,豪门硝烟一触即发。”;继承一事尘埃落定后,他们又卷土重来进行对新任黎太太人选的猜测,把全港名媛小姐乃至当红女星都猜了个遍,还顺便给黎承玺安排了环绕全港富人区的房产作为婚房。
  黎承玺阔绰多财、位高权重,脸也是上等的英俊,宁港、新加坡,乃至大陆的沿海地区,没有人会不知道恒华太子爷。
  但那人只是略略歪一下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和黎承玺握了下手,开口讲的是国语:“你好。”略显滞涩,是常年未说话的微哑。
  说完之后就缩回手,重新拿起刀切柠檬,仿佛切柠檬是天下第一等大事。
  黎承玺得到回应后就孔雀开屏,换上国语同他对话:“唉你国语说得不错哦。”
  “岬南市人。”
  “是不是听不懂港语啊?平时家里面没人说?”
  “不说。”
  “你来宁港打工?”
  “念书。”
  “咁犀利。哪所学校?”
  “港大。”
  “念学士还是念硕士?几年级的?”
  “学士毕业。”
  “厉害哦,学什么专业?商科?工科?你有点法学学士的气质,或者文学?”黎承玺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人,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长长的下垂的睫毛,“学商科或者文秘的话,毕业可以来我公司哦,我给你安排个高薪水的职位。”
  “查户口吗先生?”陈嘉铭抬眼瞥了他一下。
  “我很少对人这么有兴趣的,求你告我,法学,是不是?”
  “不是。”
  陈嘉铭在和他闲聊的途中已经调好了一杯酒,他余光一瞥,酒吧外有一串人影翕动,两方视线碰撞,陈嘉铭眼神一凛,收回视线,把酒搁置在吧台上,不以为意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先生,请慢用。那边还有客人要招待。我先走了。”
  “等等,”黎承玺伸手虚拦住他,眼睛弯弯,“至少告诉我名字,好吗?”
  “陈嘉铭。”
  他丢下一个名字就走了,耳朵上的银耳环在阴影里闪,一亮一暗,像动物狩猎时的眼。
  走远后,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黎承玺给他的小费,和夹在小费里的名片放进裤袋,语气带点嫌弃:“啰嗦仔,有咩话留翻拜山先讲啦。”*4
  ·
  陈嘉铭靠在月湾坊外的一处昏暗的墙角处,从裤袋里抽出一根散烟,又用从吧台上顺来的打火机点燃,背部细薄的皮肉和水泥的粗粝相摩挲。
  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砍刀,甩棍,还有什么,匕首吗,笑死人了,陈嘉铭悠闲地想。
  烟燃尽快一半时,他睁开眼,身前后被一圈红棍包围。“年轻仔,你惹到大佬了。”
  “哦,”陈嘉铭从容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扔在地上,脚尖碾灭烟头,向他们抬抬下巴,轻飘飘地说,“来吧。”
  周围数十红棍手持器械一哄而上。
  第一个碰到陈嘉铭衣角的人被他死死钳住手腕,清脆地断了那人双手,那人顿时惨痛倒地,双手像被掰掉的蟹钳,陈嘉铭干脆利落地手刀劈喉,肘击胸口,朝人最致命之处重击,在数十人之间穿梭,躲过匕首一一挑去手脚筋。顷刻间,地上被放倒了一群人。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把污血冲进一旁的排水道,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味,陈嘉铭把掉出裤子外的衬衫塞回去理好,整了整衬衫领子,习惯性一摸口袋,发现没有烟后心情顿时有点烦躁。
  他抬脚踩住这伙人的头目的手,鞋底在他手背上碾压,问:“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
  头目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人脸上还在滑动的血迹,银色眼镜后那双眼睛分不清瞳孔和眼白,阴森森地盯着他,没有情绪,在黑夜里像地狱来的罗刹,身后有无数个阴魂在恳求着哀叫。
  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和缄口都是无用的,他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他惊慌失措地如实交代:“是、是隆兴会的黎先生。”
  “哦。”完全在陈嘉铭的意料之中,他又问,“有烟吗?”
  头目立马拿出自己身上的烟,谄媚地双手捧着打火机给陈嘉铭点上。
  陈嘉铭指间夹着烟,深深吸一口,尼古丁成瘾的身体得到舒缓,他的心情也随之好了一点。
  “多谢嗮。”陈嘉铭吐出烟,一脚把头目的五根手指踩断,听他撕心裂肺地惨叫。
  好像尖叫鸡。陈嘉铭有些厌烦。
  “冇事喇?那我走了哦。”
  “还有、还有!”头目强忍着五只钻心的痛,手脚并用向前爬,像湖底的水草一样,扯住陈嘉铭的裤脚,“黎大佬说,你姘头那个事,不是……”
  陈嘉铭咬着烟,又一脚把他另一只手的五指踩断。
  “说话好听点。”
  “啊啊啊——!”
  头目彻底说不出话来,双手攥成拳痛苦地哀嚎。
  陈嘉铭把余下的烟扔回他身上,双手插进裤兜里走远。
  ·
  热带气候幻化莫测,宁港的雨来得出其不意,带着点热意的阴雨,缠绵悱恻,是毒蛇吐出的信子,牙里含着慢性的成瘾毒液,淋在人身上,渗透进人的肌肤,丝丝麻麻。雨最无私,整个宁港都浸在雨里,中雨的毒。
  人潮被雨水倾覆,红绿各异的汽车打着远光灯在街道上飞驰,轮子卷起泥水划出一声呼鸣,远去,暴雨让陆地倒置成汪洋,鲜红色的电话亭像茫茫海中一座孤岛。
  “喂。”
  电话亭外,雨水在玻璃上争先恐后,留下一道道尾巴,织成流动的网,电话亭内,陈嘉铭左手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电话耳机夹在头和肩之间,人懒懒地斜靠着,:“我係陈嘉铭。”
  “我处理掉了,是击个四九仔,很好对付。”
  烟从指间移到嘴里,陈嘉铭用牙齿漫不经心磨咬,说话含含糊糊。
  “黎贸生居然拿这种角色对付我,人老了就犯傻。”
  “消息够灵通的哦,一下船就盯着我,害得我装调酒师去给酒吧打一晚上白工,衰……唔……”
  倒也不是白打工,陈嘉铭轻挑眉头,从裤袋里拿出那一卷扑街仔给的小费,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白底黑字镀金边的标准商务名片,陈嘉铭举起那张名片,像检查现钞的水印那般照着路灯看,名片放在鼻前能闻到轻微的油墨味。
  陈嘉铭眯了眯眼。
  “……倒是踩了个狗……烂桃花。黎太子想泡。”
  “你不用劝我,”陈嘉铭习惯性摸了摸耳垂,“我一定要报仇的。”
  “乜时候回岬南市……明年,明年五月前,我就回岬南市。我答应你。”
  “还有,”陈嘉铭把声音放得很轻,像一声无息的叹谓,“对唔住。”
  电话亭里寂静无声,像雨点落在草地上一样安静,仅有电流声滋啦滋啦地在沉默的两人间做媒介。
  “好了,再会。”
  陈嘉铭叼着烟,捡起地上的黑伞,推门走出电话亭,撑开。
  陈嘉铭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喃喃自语:“黎承玺,你阿爷欠我的债,从你开始替他还。”这轻而重的一句被滂沱大雨所遮埋,跟随雨水被积在柏油马路上,映出宁港疏离的五光十色。
  雨还在下。


第3章 
  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他痛苦躺在那里,血和脏器止不住地流满一地,陈嘉铭看到他的最后一眼,已经不成人形了,他没有瞑目,睁着一只眼睛看着陈嘉铭,像说,别怕。
  陈嘉铭在阳光中睁开眼,他是被痛醒的。身体里的旧伤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痛,像一百万只蚂蚁在啃噬着骨头。他在生锈的铁架床上蜷起身子,床就咔吱咔吱响,七年了,床还是那一张。
  阳光从铁窗栅栏间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刺眼的白,灰尘在光的形状里翻滚,像一场小小的雪崩。
  宁港除了晏山顶,别处也有雪下。
  陈嘉铭盯着那片灰尘,等待梦给他带来的痛退潮。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上面被一层厚厚的灰蒙住,是七年的光阴,陈嘉铭知道,擦去那层灰,他就可以回到拍这张相片的那个午后,阳光是暖的,身边站着的人的心,是鲜活地跳着的。
  但是他不敢看。
  陈嘉铭直起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环视这间熟悉的屋子。除了床和一张桌子,就是各种杂物,墙角堆着几个空的泡面盒,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医学生,身上总有医院的痕迹。
  回宁港前,岬南那边的人问他要不要租个房子住,陈嘉铭拒绝了,说他有自己的房子。
  谁都笑刻舟求剑的故事,但谁都做。
  陈嘉铭背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从床头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蓝黄色的火苗蹿起。烟雾缭绕中,他问。
  “早晨,我食肠粉,你食乜。”
  ·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还有城寨市井里来自男女老少的谩骂,生锈的苔藓在蔓延,是一种不被人所期待的勃勃生机。宁港在这个年代似乎是昏黄的、灰绿的世界。
  抽完烟,陈嘉铭随手套了件毛衣,准备下楼找个地方把早餐应付了。刚到走廊,陈嘉铭就看到一辆库里南停在楼下,黎承玺半斜着身子靠在车门上,全套的手工西装,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抬头冲陈嘉铭露出一个自诩完美的微笑,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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