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喜欢吗?”
  陈嘉铭点点头。
  黎承玺用小刀切开那块有点塌陷的蛋糕,分了一块在甜品盘里,再次上供:“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有点烤焦了,中间有布丁和草莓果粒,上面是可可味的奶油,你能吃可可的吧?”
  陈嘉铭点点头。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烤得陈嘉铭的面颊发烫,他把蛋糕送入口中,先是过甜的奶油,吃到后面,微微透出蛋糕胚的焦苦。
  “好吃吗?”
  “黎生居然还会做蛋糕。”
  “厉害吧。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这是加分项吧?”趁陈嘉铭低头吃蛋糕的空挡,黎承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Olive赶下沙发,掀起毛毯一角盖在自己腿上,偷偷凑近陈嘉铭。
  “厉害。”陈嘉铭用叉子把烤焦的部分挖离,放在盘子角落,然后转头看着黎承玺,说,“过生日要点蜡烛的吧?”
  “谁过生日?”
  “耶稣。”
  好吧。黎承玺无语,在这个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生日的房子里四处搜寻,竟让他偶然找到一捆香肠般大小的红蜡烛,好像是刚搬进来的时候请人来给新房子做法事时候剩下的,这种蜡烛一般以三根一组的形态出现,并和香成群结队,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只有这个了。”黎承玺犹豫着给陈嘉铭看。
  “……”陈嘉铭无言,这种蜡烛他只在关公像前见过,一般和喝鸡血的活动一同出现,或者坟前祭拜,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但他想这应该大差不差,关公是红脸,圣诞老人的画像也有红红的脸蛋。
  “可以。”
  黎承玺想了想,最终选择插三根蜡烛,显得还没那么叛道离经。
  “你没有宗教信仰吧?”
  “没有。”
  “我也没有。”
  黎承玺只是被妈妈拉着信基督,实际上仍是无神论者,中国人在宗教信仰上功利心比较强,灵验了就觉得抬头三尺有神明,时运不济就当唯物主义者,黎承玺目前是后者,因为他每日晚祷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打火机,”黎承玺做出一个点打火机的手势,“我的打火机在你那里。”
  陈嘉铭摸了摸大衣口袋,从兜里翻找出黎承玺的打火机,抛给他。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到黎承玺手中,黎承玺拇指弹开打火机盖,咔哒一声打出蓝焰。
  “今天抽烟了?你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
  “嗯。”
  “最近抽烟多吗?”
  “还好,一天一根。”
  “有什么烦心事吗?你身体不好,少抽一点。”黎承玺点燃蜡烛,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明明灭灭,他眼睛盯着蓝色的火舌,状不经意地问,“每天抽烟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当你每次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看着那窜动的小小的火焰,你会分一点心思到我身上吗?你因心烦意乱而抽烟时想的事情,又有多少与我有关。
  陈嘉铭盯着高脚杯里晃动的酒液,含糊道:“会吧。”
  黎承玺插好蜡烛,欲盖弥彰地进行了简单的晚祷,转头让陈嘉铭许个愿。
  “……可以吗?又不是我生日。”
  上次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是很久很久之前,是陈嘉铭第一次有生日的时候。他的愿望是要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平安幸福,在许下愿望的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那个时候陈嘉铭才知道,生日愿望和生日蛋糕一样,保质期很短。
  “可以的,上帝会听到,”黎承玺教他怎么做祷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黎承玺在他身后抚住他肩膀,轻轻地说,“如果他听不见,我就替他实现你的愿望。”
  陈嘉铭阖上眼睛,心中默念一段简短的话。
  他想,他这个愿望迟早也要过期的,但黎承玺家有一台很大的冰箱,只要放进冰箱,它就能变质得慢一点。
  睁眼,他把蜡烛吹灭。
  凝固的红泪堪堪停在烛身,像有一颗想哭又麻木的心,连落泪都无能为力。黎承玺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他拿着打火机凑在陈嘉铭身边,跟他说:“你看过安徒生写的那个童话吗?讲一个小女孩卖火柴。”
  “这个打火机其实不是普通的打火机,这个和她的火柴一样,你按一次,眼前会出现温暖的烤炉,第二次,会看到美味的烤鹅,第三次,会出现一颗圣诞树,和我们家的这棵一模一样,是我们亲手布置的。按第四次,”黎承玺第四次按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窜出,黎承玺的脸在火焰后笑,“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陈嘉铭觉得头有些眩晕,酒精浸染后的大脑昏昏沉沉,他怔怔地看着黎承玺,觉得这个场景怎么看都不真切。
  “……哪有那么神奇。”
  “你会吗?你会有那个,按下四次打火机,急切地寻找我的时候吗?”黎承玺环住他的肩膀,两件相同的丑毛衣贴在一起,“虽然我不能随时出现,但我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最快赶到你身边。你的身边应该永远有我才对。”
  陈嘉铭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那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们共同装饰的圣诞树,最顶上的星星在夜色里璀璨,一闪一闪的彩灯徒劳地亮着,那棵树在晏山的寒风间,与屋内的灯火相映。窗内是如此一番温馨的景色,是仅有他们两人的方舟。远处,不夜的岬港永远流着冰凉的金光。
  他突然觉得,这扇落地窗,让这栋房子好像一块橱窗。
  “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嘉铭?”
  “黎生。”陈嘉铭默默地,默默地握住黎承玺的手,微凉的皮肤第一次主动找寻热源。
  他牵着黎承玺的手,走到门口,门的正上方挂了一个圣诞花环,两人脚下堆着一丛丛乱糟糟的彩色纸条。
  “黎生,我知道你不傻,你心里清楚我藏着秘密,很危险,你怕我是骗你的吗?”
  黎承玺想到他刚才上楼换衣服时,听到的电话留言,来自邝迟朔,他说:“小心陈嘉铭,他骗你很多,有空见面详谈。”
  但他看着陈嘉铭的眼睛,琥珀一般的眼瞳里封存着他的脸,他想,就算被陈嘉铭骗,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他说:“我不怕。”
  陈嘉铭深深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只是假托醉酒,他突然想明白,想让一块注定过期的蛋糕不变味,最好的方法是在它还新鲜的时候大口吃掉。
  “我也告诉你一个传说。这个花环上绕着的花是槲寄生,是最危险的浪漫武器”陈嘉铭缓缓把手绕上黎承玺的脖颈,“站在槲寄生下的人要接吻,拒绝会带来厄运。你现在可以吻我。”
  他按下那第四次打火机,交换的不是救赎的幻梦,而是对自己彻彻底底的背叛和沦陷。
  黎承玺没说话,环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他。两人跌坐在门口的厚地毯上,羊毛刺得皮肤有些发痒。
  平安夜,院子里是那颗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黄色的星星灯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槲寄生下,陈嘉铭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薄荷和烟草的苦涩,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躺在彩带堆里,陈嘉铭想,他可能确实有点喜欢黎承玺,因为在亲吻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原谅我吧。陈嘉铭的侧脸划过一滴泪,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轻,他左耳的耳环承接了那滴泪。
  因亲吻而短暂缺氧的那几秒里,他想到那三根不伦不类的红烛。那不是生日的庆祝,而是一场残忍的祭奠,为他早已死去的过去,和他即将死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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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里还播着新闻。
  1997年7月1日,宁港回归祖国。
  1997年10月起,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宁港。
  1997年12月18日,《铁达尼号》首映,风靡宁港。
  1997年12月25日,气象台预计气温平均气温为17.1摄氏度。
  1997年12月24日夜,黎承玺和陈嘉铭在槲寄生下交换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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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平浪静后,黎承玺抱着用毛毯把自己裹成球的陈嘉铭,轻咬一口他右耳耳垂,连带着那上面还沾着血的钻石耳钉,含住,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我现在有多少分?”黎承玺埋在他颈窝里,手掌掌根贴着他的腰际揉压,“告诉我,好不好?”
  陈嘉铭叼着烟,颤着手打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他淡淡瞥了黎承玺一眼,吸一口烟,往他脸上吐一个烟圈,声音是带着慵懒的微哑。
  “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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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夜过后,圣诞节早晨。陈嘉铭收到一个邮寄过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一打开,里面是一个和陈嘉铭左耳上一模一样的耳环。
  陈嘉铭把那枚耳环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棱角刺破皮肤,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这刺痛奇异地让他清醒过来,这和右耳耳垂被钻石耳钉生生扎穿带来的刺痛截然不同,一个是在标记占有,一个是在提醒他全部痛苦的根源。
  盒子里附一张卡片,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
  落款一个单字邱。


第25章 
  陈嘉铭盯着那张商店结账处摆卖的圣诞贺卡,那个优雅端正的“邱”字单脚直立在卡片右下方,一个音乐剧的开场芭蕾演员,一个傲慢而带有玩心的落款,一个冬日悲喜剧的小小注脚。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松开掌心,那枚小小的银耳环落入他的衣袋,像雨点落在草地上那样无声无息。
  在他感到少许安定的一刹那把他旧疤处新长出的粉白皮肤扒开,翻出内里早已腐烂化脓的污血和死肉,这是邱仲庭最喜欢在他身上玩的把戏之一。
  他不会让陈嘉铭痊愈,陈嘉铭也不肯放过自己。
  陈嘉铭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圆镜,一张遗传了他母亲美貌的脸,他那个像苔藓一样在各种男人身上寄生了大半辈子的阿妈,在肮脏逼仄的九号妓寮里病死,给陈嘉铭留下的遗产只有半碗没有叉烧的叉烧粉,和过分漂亮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邱仲庭见他的第一面,就对当时七岁的他说:“你和你妈一样,有辗转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中间并让他们为你着迷的魅力,但你不会幸终,也不会有人真的爱你,就像你妈一样。”
  邱仲庭的诅咒束缚住陈嘉铭,他为此做了十余年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恶鬼,他出生入死手起刀落,把血污和枪药涂满全身,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他怕自己落得一个和他阿妈一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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