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上下哑然,但空气吵得厉害,每一个分子都一边叫着“恒华死咗!”一边东躲西逃,气压低得吓人。
  会议室内,内部全体高层沉默着盯着最新的股票变动情况,包括黎承玺在内,每个人的眉间都压着浓浓一层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打破沉默的永远会是一声乍来的闷雷,没有振聋发聩的巨响,也不伴随着瓢泼的雨,但它就是震慑着人,是一切混乱哄闹的滥觞。
  开口的是一位副董,姓林,虽说是副的,但却是黎家耀当年创业时的挚友兼合伙人,在黎家耀还在任时两人是同坐龙椅的关系,后来身子不好就退下去了,遇到金融危机后又重新回来帮黎承玺稳住混沌局面。黎承玺从小叫他林叔,他是看着黎承玺长大的。
  “阿玺啊……”林叔长长地叹谓一声,“你爸爸当年嫌脏,不肯要你阿爷的钱,自己一个人白手起家,我当时也是一个穷小子,拿了家里给我攒的老婆本,头脑一热就和你爸成立了恒华。你出生晚,不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来的难,你家姐刚出生的时候,奶粉钱都是你外祖接济的。我们实业起家,一块钱一块钱地赚,我们两个一户一户地去敲门,推销我们的产品,最后才有了今天的恒华……”
  人老了,说起事情就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用干哑的声音把往事叙述,似乎这样就能回到年轻的过去。
  “你刚回国做的事情太激进,你在国外学的金融理论在现在的恒华并不适用……”
  黎承玺脸色一白,张了张口,话却在喉头梗塞。
  “对!”董事会另一位元老打断林叔的话,指着黎承玺的鼻子骂:“如果不是因为你八月份为了签了那份巨额美元期货合约,说是什么为了对冲我们进口原材料时的汇率风险,现在汇率浮动,资金出现了大幅亏损,公司现金流被抽空,恒华也在破产边缘了,你拿什么脸去给你爸上香!”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静默,数秒后,都窸窸窣窣地应和着他们的话。
  年轻的继承人往往是受到质疑和猜忌甚至恶意最多的人,各人心怀鬼胎,有人真心实意为恒华担忧,但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外人,把恒华当做筹码,预备在金融的骇浪中获取最大利润。
  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当这个年轻仔一直被蒙在鼓里。黎承玺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好了。”黎承玺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情绪,正色道,“我的做法本身没有错,传统实业跟不上时代,外汇期货是现代化的财务工具,是有利于恒华发展的。错在国际炒家从中作梗,大举抛售港币,做空市场。我的错在于没有能洞察国际市场的动向和风险评估有漏洞,我检讨,但我不希望我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字一句,像这栋大厦顶楼的铜钟声震:“恒华是我父辈的恒华,也是我的恒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希望它好。”
  “事已至此,”黎承玺漠然看着一片片悲观的数形,转眼又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我们在这里吵是谁的错有什么意义。不如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黎承玺严肃的时候眉毛会压住眼眶,嘴角也平下来,看着更像他爸爸,林叔坐在席上,恍惚间捡起记忆里当年黎家耀的样子,和面前人能重合七八分,就在这个会议室,黎家辉曾在这里像搭积木一样,一点点搭建起恒华。
  就算尚且还是幼狼,那也是狼王亲生的。林叔突然释然了。
  沉稳,镇定,威慑,和不可或缺的震慑力。还有年轻人身上独有的,力挽狂澜的决心。
  “好,现在正式召开董事会。”
  ·
  “苏小姐,我脸色是不是好难看。”黎承玺在办公室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脸看了又看,一边被自己锋利的下颚线惊艳,一边又觉得自己拉着张脸,看着好凶。
  “有点哦,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秘书苏娴慧假作受惊拍拍胸脯,“又和董事吵架了?”
  “那怎么办,我等下有人要见的啊。”
  “没事喇,黎生这个样子其实更帅气,别有风味。”苏娴慧看了一眼他的穿着,顺势转移话题,“黎生又有新衣穿,这件好靓。第一次见你带领带夹,好衬你。”
  近一个月苏娴慧的小乐趣在于猜测老板今日穿什么衣服,因为自那位入职后,黎承玺的衣柜突然精彩起来,不再是两套衣服轮流换洗穿,一条领带像下饭咸菜一样每日日复一日地百搭,有时候袜子会穿不同色的两只,苏娴慧总要犹豫要不要提醒他。
  “管家新买的,他品味不错。”
  “吓,唔系嘛?衣食住行都帮你搞掂。”苏娴慧慢悠悠打开计算机,“好彩㗎,总算唔系单身汉的样子了。”
  “喔……”苏娴慧后知后觉话说得奇怪,抬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对唔住。”
  “冇所谓,也系称了我妈妈的心。”黎承玺心里暗爽,低头忙工作,去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好歹维持在苏小姐眼中那剩下一丁点几近于无的boss形象,“今天下午还有什么事情做,汇报一下。”
  “还有三个会……”
  “好忙喔。”
  “没办法,这个月恒生指数一路狂泄,好多上市公司宣告破产了,正是多事之秋,金管局和银行要联系,友商要合作,员工也要安抚的喽。”苏娴慧耸耸肩,“下个月头再发不出工资,黎生以后可能要自己印文件,喝水也要自己倒了。”
  “我也好想辞职,想做六点前就能回家的工。”黎承玺突然很想自己那个装了两个人的家,“今天六点前能回家乜?”
  苏娴慧翻开下一页看晚上的行程:“难喔,有个饭局。”
  “又是和哪个老嘢。”黎承玺近来一直在各路大佬之间周旋,还没痊愈的胃和肠都在酒精里发酵,腌制成一道醉蟹,搞得他一听到酒局安排就反呕。
  “是邝sir,私人饭局,上个月约好的。”
  “朔仔啊……”黎承玺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硬板生冷的扑克脸,大写的不近人情,因为久不见了,那张脸在他脑海中还是国中生样子,“是喔,回港后还没和他吃过饭。饭菜都预定好了吗?”
  “订好了,都是照例。”
  苏小姐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餐厅的联系方式。
  “今天的胃总算有好福气。”黎承玺心里得意,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衬衫领角,陈嘉铭早起帮他烫好的,他拇指摩挲那柔软考究的面料,嘴角的笑浮起,“苏小姐,帮我倒杯水啦。”
  ·
  “哇,黎生好福气。”
  苏娴慧如是说。
  保温饭盒内是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面铺几大块干巴巴柴火一样的叉烧,青菜倒是熟了,垂垂暮年,不知道还以为是老字号厨房传承百年的酱色抹布条。
  黎承玺看看叉烧饭,又看看陈嘉铭,陈嘉铭看看黎承玺,又看看叉烧饭。
  “铭仔,饭夹生了哦。”
  “你说少放水的。”
  “叉烧为什么那么大块,很豪爽乜?三块不过岗?”
  “家里刀好钝,我手没有力气。”
  “酱汁去哪了?”
  “你医生说胃有病少吃高油盐。”
  “吓,这么贤惠哦。这个糊掉的青菜是什么回事。”
  “炒的时候去收衣服了,没看住火。”
  黎承玺看他一脸平淡毫无歉意,无端想起先前看朋友家的猫把玻璃杯从茶几上推下来,也是这种理所应当带点隐隐骄傲的表情。
  “本来买了卤味因为你爱吃,”陈嘉铭把筷子勺子摆在黎承玺面前,做足了服务态度,“但是因为我太饿了就吃光了。”
  “是饿还是馋?”
  “馋。”承认得很爽快。
  ……好吧,好歹记得住他爱吃什么,并且还算诚实,原谅了。
  黎承玺费劲地用后槽牙对抗着那块柴韧的叉烧,腮帮子都泛酸。他下意识瞥向陈嘉铭,却见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午后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态平静无波,仿佛那盘东西与他毫无关系。黎承玺忽然觉得,就算他往饭里下毒自己也忍了,还会劝慰说是铭仔想给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新奇体验。
  黎承玺说服了自己,于是又快活地拿起筷子,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苏娴慧下逐客令:“苏小姐,再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好不好,贴点彩花气球什么的,桌上摆点喜糖喜饼,给恒华添添喜气,振奋人心,不要整天这么死气沉沉的嘛。去吧,多贴一点喔,记我私人账上。”
  苏娴慧于是带着把会议室布置成婚礼主题的任务走了,临走前还勤勤恳恳地把黎承玺的水杯满上。
  “你要在公司里结婚吗?”
  “冲冲喜啦。”黎承玺费劲地用门牙对付那块刚正不阿的叉烧,说话含含糊糊,“当然,我如果能结婚就更能冲喜了。”
  “那赶紧物色个结婚对象。我要准备宾客的地址给他们发喜帖了。”陈嘉铭暂时还没做好操手举办这么大活动的心理准备,思考着要不全权交由婚庆公司处理,自己做个手拿账本的悠闲师爷发号施令。
  “搞乜……你和我结不就好了。”黎承玺换后槽牙去和叉烧肉做抗争,吃得咬牙切齿。
  “冲喜还是冲衰。”陈嘉铭负手而立,看着黎承玺和叉烧饭殴打在一块。
  窗外阳光恰恰在黎承玺因用力而微皱的眉头上停留,与他记忆中另一个埋头苦吃他做的失败实验品的身影,短暂地重合了一帧。“煮饭不知道放多少水就用食指量,水差不多到第二个关节就好了,煮好后再把叉烧放进饭里焖五分钟,这样就会很入味。”他会一边皱着眉头吃,一边不厌其烦地教陈嘉铭,就算每次都吃得很无奈,他也会把盘子全部清光。
  陈嘉铭不挑食,从小在菜场里吃别人掉在地上踩得不成样的烂菜叶长大,偶尔吃到别人施舍的过了赏味期限的罐头都算过年了,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新鲜食材,自然也没人教他煮饭做菜,把饭弄熟的本领是那个人教的。陈嘉铭不喜欢做饭,就算是做,也不应该给除了那位某某之外的其他人。
  每次听到黎承玺夸他做饭好吃,陈嘉铭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感到讽刺而痛苦。
  黎承玺不知道,他只想这是陈嘉铭费心做出来的,不吃完的话他可能要心里觉得难过,所以他皱着眉头都要把柴干咽下去。
  同床异梦就是如此,心思各异,面上平平淡淡的去做一对模范伴侣。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亲手做午饭,送到公司里来,办公室里装浅蓝色的窗帘,阳光从一格格窗子里投射,有切实的温度,太平常,太幸福,向某处短暂借来的温馨,黎承玺视若珍宝,陈嘉铭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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