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近代现代)——自行车难过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32:56

  身份的倒错感带来太大的恐惧。他总觉得应该要对弟弟宽容,就算小孩的性格不太好,只要不伤害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段然”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为此,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但是如果,谈择不是“段然”,真正的段然现在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正在挨饿受冻,被陌生人折磨?会不会在晚上看着窗户想要回家,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的家里面得到了他本该有的一切,又会是什么心情。
  怎么会有人想出这样荒唐的事情,难道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就那么轻视吗,就算出于对现实的无奈做出这种事情,今后又怎么有脸去面对段然。
  强烈的不安笼罩着段需和,令他每天晚上无法入睡,他好像再次回到了厄运开始的那个冬天。
  然而不管怎样,谈择是无辜的,就算他不是“段然”,也是另外一个可怜的孩子。段需和不愿意把自己的情绪强加在他身上。
  只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不是“段然”的话,他绝对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这件令他感到困惑的婚事。
  明天良辰吉日,说是连续三日雨后的第一天放晴,所有云都离开了,留下绚烂的阳光照拂在新人身上,是很多人拟定的婚期。
  谈择好像从来不害怕任何人的目光,他坦然地看着段需和。
  孩子的心里其实是最单纯的,段需和想,不需要瞻前顾后,没有太多的回忆与责任,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要把整个世界淹没,完全看不出明天就会离开。
  段需和小声说:“会不会太快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能准备得好呢。”
  谈择:“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是段需和提出举办简单的仪式,临到头却又显得畏缩。谈择却没有计较,他似乎心情很好,甚至还安慰他:“你只要到场就可以,别害怕。”
  新人在婚礼面前或许容易紧张,可是段需和并不是这样,他要等结果出来。
  面前的热茶已经凉了,谈择端走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果的清香在房间中弥散开。
  他难得这么早就回家来,把所有要做的事情推至到一旁,大雨没有淋湿他丝毫,一切都是崭新的。
  段需和抬起头:“小谈……”
  忽然狂风把后院那方向的窗户吹开了,猛烈的撞击声像一榔头砸在了段需和头上,耳鸣紧紧缠绕着他,呼啸的风声席卷而来,把整个房间都占据了。
  等谈择把窗户关上之后,再问他,刚才要说什么?
  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耳边久久回荡着弟弟的叫喊声。
  *
  起誓的山坡上面长满了淡蓝色的风信子,像一片广阔的镜湖。
  整个山都被包下来了,除了几个工作人员,附近没有其他人。乔镜华前一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但是精神依然很好,还自己拿着一个手持摄影机,坚持给段需和拍了很多录像。
  她请了自己的老师来做见证人,周老先生从前在大学的时候作为导师非常照顾她,上了年纪退休之后很少出面活动,但是每年还会请她去家里过生日。对于乔镜华来说,比常年不见面的更像一个让人尊敬的长辈。
  老人家也打扮得很郑重,穿了压箱底的好衣服,头发梳得分毫不差,戴上一副镶金边的漂亮眼镜,使得简单的家庭野餐也变成了隆重的宴会。
  太早了,阳光还是浅白金色,山坡的另一边是断崖,旋转出波纹的浪拍打在沙土上。几个佣人在边缘放置了黄色花束以做围栏,防止人不小心掉下去。临到分配手捧花的时候,她们为不同的组合拌了几句嘴,笑着打闹起来。
  谈月梨带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蛋糕来,段需和把它放在了长桌的正中间,免得被彩带和花瓣沾上。
  周老先生没办法久站,段需和弯下腰让他方便为自己佩戴胸花。
  他为段需和理好衣领:“小和,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既然你还是嫁进镜华家里,那么总要有人来做你的母家,就当你是我自己的孩子。”
  段需和握住他爬满皱纹的手:“爷爷。”
  “好孩子。”
  周老先生把他领到谈择面前,打量了这个过于年轻的新郎好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段需和有些心绪不宁,总是走神,长久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和他相反的是谈择,他郑重地简直有些不像他,始终站得笔直。
  “……同心同德,永结为好。”
  段需和终于回过神来,听到这番话非常惊讶,这不是订婚该说的话啊。
  谈择已经颔首承接了这份祝福,段需和有些慌张地回头,像是在找谁,乔镜华赶紧走上前来:“需和,妈妈在这里。”
  他不是找妈妈,找妈妈做什么呢。
  乔镜华便误会了,又道:“爸爸应该不会来了,你不要理他。”
  段需和回过头去,好像得到了答案,但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在找父母。他已经很大了,早过了万事依靠父母的年纪,能够自己拿主意、做出选择、承担后果。
  可是人长得再大,也总是在犯错。
  下午风渐渐起了,大人到附近的屋里说话,谈月梨跑来跑去放风筝,小窕她们在边上给她帮忙,没注意脚下,她摔了个跟头。好在草地柔软,还有一群人围着她看伤。
  段需和一直远远看着,并不过去,谈择陪在他身边,寒风中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温度让他皱眉:“哥哥,不冷吗?”
  听到这句哥哥,段需和恍然大悟,他一直在找人,原来是在找段然。
  如果段然没有在此刻握着他的手,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哭?


第35章 34
  周下完全变暗的那一刻,湖泊对面,绿林边上,烟花升上天空,影子都被照亮。
  斑斓的颜色把人的每一寸皮肤都重新勾勒,无论看向哪里,都让段需和觉得刺眼,他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石头拉住他的鞋子,害得他踉跄。
  好在他很快落入后面人怀里,并没有像谈月梨一样摔在地上。
  “哪里不舒服?”
  谈择几乎支撑着他整个人,想要把他抱起来,但是段需和挣开了:“我没事,我没事……”
  他想要若无其事地站好,但是这很困难,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谈择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摸到温热的濡湿,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把面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盛大的烟花下,很像是幸福的泪水,是一切坎坷辛苦之后团圆的大结局,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磨难了,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不是的,不是绚烂的光源让段需和觉得痛苦,是幸福让他觉得痛苦。
  他问道:“小谈,对不起,要在这时候问你奇怪的问题……告诉我好吗,你有没有和爸爸,一起在骗我?”
  谈择立刻说:“没有。”
  他拿过桌上昂贵柔软的纱巾给他擦眼泪:“为什么这么说,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段需和看着谈择的眼睛,里面只有镇定自若,毕竟他很少通过神情来表示心情,或许外露的情绪就像亲手把弱点暴露给别人,是脆弱的表现。
  可是不必把身边的人都视作敌人啊,如果弟弟相信他会爱他,会保护他,或许就会变回原来天真可爱的样子,段需和一直坚信,也一直这么静静观察。
  “告诉我,哥……”
  谈择突然把称呼收回,短促的尾音像冒失的钟声,是信念轰然倒塌的信号,他不敢叫这个字吗?
  段需和轻声说:“小谈,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就算他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告诉自己,谈择是无辜的,他不可能是主谋,可是还是忍不住感觉到怨恨。
  难道谈择心里就这么讨厌他吗,他或许因为在村庄里的事情记仇,又不情愿被带到这个家里来,便轻易答应这样的谎话。可哪怕是陌生人,哪怕有一点点的同情呢。谈择素来为人做事都很正直,连在医院里的时候都不要他的钱啊,他能是为了什么去答应段文方。
  段需和不能去恨失去儿子还要为他做戏的父亲,而又已经足够恨自己。
  剧烈的痛苦笼罩着段需和,他再一次无可回避地想:如果在弟弟被偷走的第二天,就让我意外死亡,该有多好啊。
  *
  小丹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正要敲门,在门口坐镇的安助理把她拦下了。
  “早就走了,回去吧,明天再核对。”
  小丹惊讶道:“才四点,会议都还没开始。”
  安助理:“还开哪门子会,小公子今天一直都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段总发了好大的火,估计去逮人了。”
  “咦,没有来……可是,为什么啊?”小丹呆呆地问。
  安助理有些不耐烦,工作本来就做不完,下属又不太灵光:“我怎么知道为什么,给你小公子的电话自己打好不好?老是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小丹认真地说:“安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所以觉得老板生气奇怪。”
  安助理终于抬头正眼看她了:“你知道?”
  小丹点点头:“我姐姐在段家老太太那里做事,说那位昨天刚结了婚,不想来也很正常吧。”
  安助理:“不可能,才什么年纪?真有这种事还特地说给别人知道吗。”
  小丹:“举行婚礼不看年纪的嘛。不是秘密,请帖都递出去好几张,只是大家明面上不说,因为段总应该不太满意,昨天一直都在公司,没去呢。”
  她越说越小声,看起来鬼鬼祟祟,反倒多了几分可信度。
  而且安助理相信她的确有个姐姐,否则这个样子怎么会突然放到她手边。
  小丹感慨道:“这个年纪就要结婚太可怜了,要是我,就是给我金山银山都不肯,有那么多钱却失去了爱情和自由。”
  这个傻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说,今天要是跟她讲了什么,肯定也会被传出去。
  安助理不愿落下话柄,敷衍地制止了一句:“越说越远了。”
  小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也不像是联姻呢,否则段总怎么会这么生气。”
  她捧起手机埋头翻聊天记录:“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在这里,这个是……”
  絮絮叨叨的听得人头疼,安助理没理她,拿起桌子上贴了重点纸的文件,把要签字的挑出来,锁进了隔壁的档案柜,也免得第二天又弄混。
  小丹突然叫道:“安姐,总是听你们叫小公子,那是不是上面还有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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