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近代现代)——十三月念

分类:2026

作者:十三月念
更新:2026-03-03 09:44:10

  他狼狈地跪在船舷边,怔怔地,就离那个冰冷的女人不到两米的距离,可他感觉自己才是一具尸/体。
  他迟缓地转头,看着被船推开的海水,看着明明不大的波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掀入海底。
  那一秒开始,付远野有了惧怕的东西,也再没办法自我欺骗。
  “那是一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看清她的时候我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母亲可能已经溺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付远野艰涩地说完,看着喻珩,很认真地询问,“否则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说认清现实了,可问的问题又是这样期待人给他希望,喻珩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带走一片湿润。
  不过付远野也没有要他真的回答:“从那天开始,我没法再坐船,也没法面对海浪。”
  喻珩终于懂了为什么宋镜说他在海水里的时候会浑身僵硬了。
  就算之前有过猜测,但在听到这样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和悲伤。
  他没法想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在面对大海时心里的恐惧和脆弱,喻珩有过自己的阴影,知道一个人在面对特定恐惧的时候有多崩溃和绝望,可付远野仅仅只是因为他或许在海里,就这样冲进了对他来说可怖的海浪。
  所以他在见到自己安然站在岸上的时候,情绪波动才会这样大,才会抱住自己,才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他怕他也离开,也变成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在不可战胜的恐惧和他之间,付远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喻珩喉间哽咽,扯着付远野的衣摆,把人扯近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付远野顺从地被他拉动,像被拉出那个噩梦满是恶臭的自我厌弃的牢笼。
  “你道什么歉。”付远野还能笑,缓了缓,“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被留在这里,但我应该留在这里。”
  付远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喻珩,如果我走了,我母亲有一天回来了的话该怎么办呢?我不能走,我得等她。”
  喻珩听出了他话里的自我惩罚,鼻尖通红,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如果妈妈回来了,就算付远野不在擎秋,也总有人会告诉他的。
  白叔、孙老板,水果店的老板,街坊四邻……还有妈妈自己,一定会联系上他的。
  走不出去的一直是付远野困顿的心。
  “这些事我之前是没打算说,可是你说朋友不是这样交的,所以我下午去问了我爸,问他是不是应该对朋友坦诚。他没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喻珩都快哭了,一听这话忽然破涕为笑,拽他一下又迅速板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要叔叔怎么说话啊。”
  “所以,”付远野扯了一下唇,释然了很多,“是我自己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啊……这么隐私的事情,其实可以不告诉我。”
  付远野垂眸:“因为不想当骗子。”
  也不想你不明不白地伤心。
  “这就是我没法离开的理由。”付远野微顿,“骗你不是我本意,可以少难过一点了吗。”
  喻珩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柔软的发丝挠过付远野的下巴,付远野想,还要说点什么才能得到原谅呢,可下一秒他就听见喻珩说:“付远野,我们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
  喻珩好像一直是这样,再困难的事情他总是那么乐观,可他这样的人,喻珩要怎么救呢。
  但喻珩好像丝毫不觉得不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你把阿姨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好吗,越详细越好,你上次听到了,我家有走失人口相关的基金会,我们把信息录入进去,一起找她,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好吗?”
  付远野愣住了。
  他以为他说完这些,喻珩知道他不回去上学的原因后或许会可怜他,又或许会劝他节哀,但这都不重要,他的本意只是想表达他没有不把喻珩当回事。
  可他没想到喻珩会说这些。
  付远野没有预设到这个结局,可眼眶在一瞬间涩得不敢看喻珩。
  于是他偏头,对着父亲的照片。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无人生还的海难有多惨烈,可海边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关系近的人让他看开点,关系远的人听了会说一声“造孽”,他们无一觉得妈妈还活着,也从来没有人劝他说“你再找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怜悯的,躲闪的。
  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存着母亲还活着的希望。
  到后来这点希望也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去,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在痴心妄想。
  可喻珩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就像是坚信一定会找回妈妈的一样,就像是和他从前一样,坚信妈妈还活着一样。
  ……甚至比他还要相信。
  付远野又去寻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看到一点类似虚假的安慰或是佯装希望的怜悯,可都没有,喻珩的眼里除了湿润,就只有笃诚。
  “付远野,我之前不知道这些,总是提上学的事情戳你伤口。”喻珩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定决心,“我不劝你上学了,我们一起找妈妈好吗?”
  喻珩的目光像星光,闪烁着,照亮了他的眼。
  “喻珩……”付远野嗓子哑得不像话,艰难地,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她已经死了。”
  喻珩的眼眶沁出的泪顷刻间就要汹涌而出,可他依旧朝付远野扬起一个笑,兜着自己满满的泪,拍拍他的肩膀,好哥俩似的鼓励道:“试试看,我们试试看吧!”
  “付老师的同事说得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海域那么辽阔,海岸线那么长,海上岛屿数不胜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付老师是地理老师,肯定告诉过你这些的对不对?付远野,你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你不能放弃,否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能接她回家了。”
  喻珩越说越激动,双手捧上付远野的脸,微凉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付远野,世界上就是有奇迹。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满是拐儿的村子逃出来,挨过打挨过饿,受过伤也被丢进湖里过,很多次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可你看——”
  喻珩打开手,让他看自己:“我后来也逃出来了,我回到家,现在也好好地在你面前,是不是——”
  喻珩没说完,一把被付远野抱住。
  “不要在用自己安慰别人了。”付远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他话里对曾经伤痛的不在意,也不舍得他用自己的痛苦来慰藉别人,他紧紧抱着人,“很疼。”
  “……不疼了呀。”喻珩愣了愣,伸手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安慰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放弃……我爸爸妈妈一直都没有放弃找我,付远野,你也不能放弃。”
  喻珩温暖清朗的声音散在房间里,好像撒下了一片一片亮亮的彩带,每一片上面都写着希望。
  付远野沉默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贴住的地方都隐隐生出汗。
  “……好。”
  喻珩如释重负。
  付远野的手慢慢抚摸到喻珩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颤抖地喟叹着,感激着,又像珍宝一样把他藏在怀里。
  喻珩,真的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啊。
  “喻珩。”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低哑地叫他。
  “嗯?”
  “我要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喻珩一愣,“不用为我做什么呀。”
  付远野又捏了捏他的后颈,感知到喻珩一颤后,换了个问法:“你愿意帮我,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吗?”付远野的肩膀宽阔健硕,喻珩的下巴舒服地搁着,他想了想,尽量轻松地说,“那你就满怀希望,然后好好生活就好了。”
  “就……这样?”付远野诧异。
  喻珩退开了点,认真点头:“是啊,能做到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喻老师要奖励小苹果的!”
  付远野怔然片刻,忽然笑了。
  释然,还有两年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
  “谢谢喻老师。”
  “很有礼貌哦。”喻珩哄人哄入神了,还伸出大拇指在付远野脸上盖了一下,结果余光又看到付老师的照片,整个人后脊背一寒颤,猛地清醒过来,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把人推开。
  但付远野扣着他,语气像是不在意,却又很沉:“那你明天还走吗。”
  喻珩冷不丁被问,脸上忽然就不自然起来。
  付远野都把这些事这么坦诚地对他说了,他还走什么!他那点刚冒头的感情在这些事面前算什么,他可是懂大是大非的人!再说付远野都伤心成这样了,他听了这些事就走,那不成坏蛋了!
  可他白天还一脸严肃地说要走,现在当着付远野的面反悔,那他多没面子啊!
  喻珩撑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倔强:“你离我远些,烟味,臭。”
  付远野怔了下:“以后不抽了。”
  又问:“你还走吗?”
  喻珩发现这人真的特较真儿,抿着唇不答他。
  “喻老师,对待学生不应该有问必答吗?”
  喻珩脑子里嗡的一声,电光火石间想出了个蹩脚借口,快速道:“……毕萧喜欢我,我和他住一个房间不太安全吧,还是住这里吧!”
  他说完,又快速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了毕萧”,伸手一拍付远野,跳下窗台,赤着脚哒哒哒就跑出去了。
  “……那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付远野忽然低声道。
  喻珩光顾着跑了,没怎么听清,顿住脚步回头:“又说我坏话?”
  付远野扯唇:“不敢。”
  ……
  喻珩回去睡了。
  付远野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真睡了。
  房间留的香火味依旧,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味道,让人轻松的,感到从未如此欢欣的味道。
  付远野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站在父亲的照片前。
  但这一次,他似乎更挺拔了,像是乌云被驱逐,他终于能够仰头望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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