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分类:2026

作者:回南雀
更新:2026-03-01 18:35:05



第3章 管好你的眼睛
  右眼又开始烧灼起来,连着脖颈乃至整片后背都仿佛旧伤复发一般升起钝痛。
  所幸,宗岩雷的视线扫过来,在我脸上连一秒的停留也没有便看向了别处。
  停滞的呼吸得以延续,我因为紧张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随着他视线的远离而安定下来。
  还好刚才没有摘头盔,他应该是没有认出我。
  我暗自庆幸着,整个空间忽然响起激情澎湃的广播声:“让我们祝贺比赛圆满结束,选手们的努力有目共睹,所有人的成绩实至名归,有请第一到第三名上台领奖!”
  “第三名:车手项霸王与领航员弥赛亚……”
  宗岩雷皱着眉往天上看了眼,似是受不了这份嘈杂:“我先走了,奖金不用分我,你自己留着吧。”说完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不见。
  “喂!”金发领航员急急叫他,没留住人,无奈地对着空地摇了摇头,嘀咕道,“好歹说声‘再见’再走吧。”
  “第二名:车手车厘子与领航员橡皮泡乳达;第一名……”主持人故意停顿了片刻后,用更高昂的声音喊出冠军的名字,“车手阿加雷斯与他的领航员悠闲华尔兹!让我们恭喜他们!”
  地下赛事不要求一定用真名,所以许多人都会取一些奇奇怪怪的ID。
  阿加雷斯,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第二柱,地狱统领三十一个军团的大恶魔。意外地,这名字和宗岩雷还挺相称。
  “哎,还是去找小美玩吧。”主持人话音还没落下,“悠闲华尔兹”挠着头也消失在了原地。
  “操,那不是太阳神车队的宗岩雷和以悠吗?”项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扒住车顶,对着阿加雷斯和悠闲华尔兹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惊,“他们职业选手搁这儿虐菜呢?害我输了那么多钱!”
  我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闻言拧眉看向他:“你不是说戒赌了吗?”
  项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缩了缩头:“在戒了在戒了。”
  父亲以前也常这么说,但无论是戒酒、戒烟还是戒赌,直到他死,一个都没有成功过。
  “我说的你可以不听,但我希望你下次赌之前,多想想寇姨和小柔。”项则的父亲早亡,妹妹天生又有智力缺陷,他们的母亲从很年轻就开始守寡,含辛茹苦带大了两个孩子。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引起项则的恻隐之心,那大概就是他苦命的母亲了。
  果然,听我提起母亲和妹妹,项则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心虚一样别开眼,声音也轻了许多:“知道了。”
  最好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过午夜,我告诉项则我要下了,让他替我领奖,随即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增城十二点的街道上一片冷清,车少得可怜,行人也不多见。我步行去取车时,经过一座净世教教堂,身后忽然黑影闪过,接着是“砰”地一声。
  我受惊回头,发现是两个戴口罩的灰发年轻人正在向净世教教堂的外墙丢掷油漆弹。鲜红的油漆顺着教堂白色的外立面流淌下来,宛如一朵朵炸开的血花。
  一边扔,那些蓬莱人一边发出刺耳的尖笑,见我在看着他们,还朝我竖中指:“看个屁,贱民!”
  我不欲跟他们发生冲突,加快脚步离开。
  虽说蓬莱是多宗教的国家,但绝对占据主流,拥有最多信徒的只有一个——净世教。
  净世教信奉托举太阳的日神跋罗迦,这位神祇日复一日地将太阳托举起来,牺牲自己,温暖人世,是蓬莱神话中无所不能的父神。因此,净世教的教义便是“接受苦难”。他们认为苦难是上天降下的考验,要懂得享受它、化解它,而不是反抗它、厌恶它。
  这种对于“苦难”直白的推崇,导致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已经普遍使用骨髓生殖技术与人工子宫的现今,蓬莱仍然固执地认为真正的孩子应该从女人的痛苦中诞生。他们排斥用骨髓细胞生成生殖细胞,厌恶用人工子宫代替生育之苦,更憎恨同性婚姻与同性生殖。
  自蓬莱楚氏王朝建立三百年来,净世教就一直相伴左右,是蓬莱当之无愧的“圣教”。但就和所有形成规模的庞大组织一样,初时风清弊绝、一尘不染,日久月深,难逃绵延滋蠹、腐朽潜积。
  现任教宗已是九十五岁高龄,这两年除非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大型活动,他基本不太露面,大多由两位年轻的主教替他完成仪轨。虽没有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下任教宗如无意外,必是这两位主教中的一位。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这两位教宗最热门的候选主教,一个被爆出豢养十六名未成年满足自己的私欲,另一个被爆受贿数十亿奢靡度日。舆论瞬间点燃了整个蓬莱,纵然圣教秘书处马上发布声明予以否认,民众的质疑与怒火却并未就此平息。特别是蓬莱的年轻人,这一个月光是增城的游行我就碰到了好几场,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走地的四轮车根本无法通行。
  迫于压力,尽管没有新的通报,但这两名主教终是在前两天被卸去职位,发配到了乡下小地方做司祭。站在圣教的角度,这无疑已是他们最大限度的妥协,蓬莱的年轻人们却不买账。当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屋子里已经满是蟑螂。他们集结游行,于各个净世教教堂门前抗议,甚至在夜晚朝教堂投掷油漆弹。
  发动货车驶出停车场,路过教堂时我往那边又看了眼,醉酒的年轻人已经离去,徒留满墙斑驳与一地的碎酒瓶。
  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会知道,想来圣教秘书处最近正焦头烂额呢。
  想到“圣教秘书处”,我不免又要想到宗岩雷的母亲。
  宗夫人闺名巫溪俪,来自蓬莱望族巫溪氏,和当今皇太子的母亲,已故的巫溪皇后一个姓。巫溪氏与王室关系密切,族人多居宫闱要职,宗夫人担任的正是“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一职。她与宗岩雷的父亲宗慎安也是自小订婚,纯纯政治联姻,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什么感情。
  记得我刚进宗家那会儿,宗岩雷和他的父母还会坐在一起吃饭,我经常能在他们用餐时听到一些王室八卦,不是这个出轨了,就是那个要离婚,而更多时候,是宗慎安与巫溪俪的争吵。
  宗慎安这个人,真是我平生仅见的好色之徒。家花、野花、窝边草,就没有他不爱的,身边的情妇几乎周周不重样,而且放荡得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我在宗家那几年撞到过好几次他与情妇在深夜的大宅内幽会,导致好长一段时间我半夜走动都有心理阴影,每到一个转角便要停下来听一听,就怕自己又撞到什么不堪的场景。
  每当父母争吵的时候,宗岩雷总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似乎习以为常,又或者漠不关心。
  记得有天早晨,我站在宗岩雷身后奉茶,不小心听他父母争吵听得有些入迷。巫溪俪受不了宗慎安的荒唐,让他收敛一点,宗慎安反呛巫溪俪,他生来就是如此,看不惯可以不看。
  “叮”,是瓷器与茶勺发出碰撞的轻响,细微,却足以引起我的警惕。我猛然回神向下看去,就见宗岩雷一手举着空了的茶杯,另一手握着银质茶勺,正仰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瞬间我脖子后头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像一条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地掀起两边的唇角就开始对他微笑。
  “茶有点烫,您喝的时候当心。”我赶紧俯身为他的杯子重新添满茶水。
  宗岩雷比冰还要冷的视线在我脸上盘桓片刻,落在我的唇角。
  笑容渐渐维持不下去,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抿住唇,不敢和他对视。
  以宗岩雷的性格,我都做好了被他热茶淋头的准备,他却没事人一样收回视线,把身体转了回去。
  我暗自松一口气,以为他大发善心放过了我,结果等吃完饭回到他的起居空间,门才阖上,他转身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原来不是不发作,只是晚点找个合适的场合再发作。
  “看我父母吵架很有趣吗?”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问我。
  我低垂着头,顶着火辣辣的半张脸,不知道要如何回他,感觉怎么回都是坑。
  “笑啊,怎么不笑了?”右手食指敲击着皮质沙发的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仿若恶魔在不耐地甩尾。
  目光始终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我的视线只能在他脖子以下的区域逡巡,正搜肠刮肚想对策呢,突然就看到他指尖的一点鲜红。
  宗岩雷发病区域的皮肤会非常脆弱,哪怕只是柔软的布料拂过都可能在上面形成伤痕,因此在这些皮肤表面日常都要缠上绷带以作保护,现在绷带红了,显然是底下的皮肤破了。
  我看他毫无感觉一样,仍然敲击着扶手,忍不住开口提醒:“少爷,您流血了。”
  指尖的动作停顿下来,宗岩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了声,片刻后微微抬起那条胳膊,伸向我的方向。
  我很快反应过来,疾步冲向一旁矮柜,取出医药箱后又一路小跑至宗岩雷身侧,跪在地毯上,捧住他的手为他仔细处理起伤口。
  绷带一圈圈松开,当最后一点绷带散落,一只满是疮痍的手显露在我面前。中指指腹的地方该是刚才受力最多的,表皮已经破裂,露出一小块红彤彤的血肉。处理伤口时,宗岩雷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偶尔地,当我用涂满消炎膏的棉签擦过那块血肉,他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颤动。
  处理完了伤口,我替他重新一点点缠上新的绷带。这是个技术活儿,缠得太紧不行,容易把宗岩雷娇嫩的皮肉压坏,缠松了也不行,容易掉下来。缠得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对他日常的影响才会降到最低。
  “少爷,好了。”我小心地将宗岩雷的手放回扶手,然后就想起身,可他紧随而至的一声“嗯?”直接把我又定在了原地。
  “我让你起来了吗?”他翻看着自己的右手,语调缓慢,“自己扇自己,我不让你停不许停。”
  他对我失误的惩处仍未画上句号。
  “哦。”我并不为自己求情,抬起双臂,老老实实左右开弓地掌掴起自己。
  我下手没有特意收敛力道,两边脸颊迅速肿胀了起来。这样的责罚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之久,打到我的脸都有些麻木,宗岩雷才堪堪叫停。
  “管好你的眼睛,你不想要,我就替你挖出来,明白了吗?”他缠着绷带的指尖按在我的右眼眼皮上,带着一点向下的压力。
  我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属于他,他说这话,我一点不会怀疑是在跟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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