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从进士及第到正字,再至畿尉,丁莹擢升的速度已经是士人所能达到的极限。除非走她当年的捷径,否则是不可能比这更快的。但所有的捷径都有代价,她并不想让丁莹承担,还是现在这样按步就班地升迁比较好。
  谢妍这些想法丁莹并不完全清楚,但她十分了解谢妍想要女官制度延续下去的心思。现在提及这件事,她便有些念动,稍稍沉默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女官的传承,其实我近来有些新的想法。”
  “哦?说说看。”
  虽然谢妍此时态度平和,但是丁莹记得自己上次试图提出建议时,与谢妍闹得不欢而散,还把她气得大病一场。虽然两人的隔阂最终得以化解,之后她们又成了极亲近的关系,可丁莹忆及当初的风波还是心有余悸,又踌躇了一阵才说:“这只是我粗略的想法。我见识浅,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你若觉得不妥,只管出言驳斥,我不会介意。就是你……千万别气着自己。”
  她这样一说,谢妍也不免想起旧事,心中颇有悔意,觉得自己那时疑心太重,又反应过度,令丁莹受了打击,她才会如此战战兢兢。她再次握住丁莹的手:“你说便是,我保证不生气。”
  丁莹放了心,这才缓缓道:“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女官延续的关键是数量。许是因为我自己曾经进士及第,所以我之前总想着增加女进士的人数。可这次来阳翟,我发现我想错了。增加女官的总数不一定需要进士出身。”
  “明经?”谢妍插口。
  “这是途径之一。”谢妍没有立即否定,让丁莹稍感振奋,话也说得更顺畅了,“我当初赴举时,常有男子建议女举子去考更容易的明经。那时我觉得是对女子的轻视,现在想想,也未尝不是条出路。明经考取容易,考中之后亦能授官。中下县的职官甚至不需要明经出身,有一定资历的吏员便可出任。”
  “可明经守选的时间远远长于进士。且你说的这些职位往往是士人不愿接受的官职,仕途也大多有限。大力鼓励女子考取明经,出任文吏,争取州县之职,岂不是会限制女官的影响力?”
  “真正有才华的女子,自然应该鼓励她们考取进士出身,”丁莹并不否认,“可朝廷取士,进士每岁不过二三十,又有多少人能够登第?登第的进士若不能出任俊捷之职,也很难登台入阁,更何况识文断字的女子数量本就不多。我以为女官目前要争取的是生存。明经、州县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答案。明经每年有一二百之数,只须通晓经文便有望考取。而许多士人不愿出任州县官职,也就意味着,州县,尤其是中下县的职位更容易取得。一国之州数以百计,一州之内至少有数县,一县之内又有数职。即便每州每县,女子只能据有少数职位,其数亦很可观。”
  的确是个办法,谢妍深思,且占据州县的职位还有个妙处。将来的新君若是不喜女官,必会想办法将女官逐出朝廷中枢。但州县不同,数量巨大,又很分散。贸然革除相当部份的州县官吏会造成大量空缺,继而影响朝廷运转。再考虑到许多州县远离京师,去偏远之地任官经常被视同流放,新君也许能够接受女官在这些地方任职。只要新君能稍稍容忍,女官们便能有条退路,不至于彻底断绝。唯一可虑的是……
  “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谢妍踌躇道,“除了仕途受限,亦是因为这些地方大多十分偏远,生活亦甚清苦。连男子都会觉得艰难,又让女官们如何忍受?”
  “偏远州县的确较为清苦,但是女官如今势力微弱,只有人弃我取,才最有延续的希望。且我觉得也不必太低估女子的韧性。我来这里后发现长期在州县任官的女子大都精明干练,比如与我同在县衙的王县丞,还有几位在邻近州县任职的女官。可见能坚持下来的都非庸碌之辈。何不把这些经历也视作人才的筛选?再者经过试炼的女官,日后提拔起来也更放心,不用忧虑她们会轻易放弃。另外州县中的女官更容易接触到女学子,往往也愿意为她们提供便利。即便就职州县的人很难登上高位,但被她们帮助过的女子里未尝没有可造之才。等这一两代女官站稳了脚跟,就有更多能力去扶持后辈。两三代后,也许就能有更多的人争取机要之职……”
  丁莹想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谢妍却没再开过口。良久以后,丁莹才意识到谢妍的沉默,忐忑地停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谢妍一笑:“你之前说这是你粗略的想法?”
  丁莹神情略显紧张:“是。”
  “那就想想怎样完善,”谢妍道,“写成表章,我会想法转呈给陛下。”
  丁莹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谢妍这是认可了的意思?狂喜在下一刻涌入:“你觉得可行?”
  “陛下是对的……”谢妍低声自语,转头看见丁莹仍不安地盯着她,又微笑道,“是,我认为可行,至少值得考虑。我想陛下见到你的表章,也会赞赏。”
  皇帝的判断是正确的。丁莹才来阳翟县一年多,眼界便拓宽了许多。这成长的速度让她惊讶。若是没有这番历练,而是长留京中,丁莹或许会和她一样,只着眼于京中的局势,意识不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丁莹得到谢妍的认可已经心满意足。至于皇帝的赏识,她反而不是很在意:“我的想法你已经都知道了,由你禀明陛下也是一样,何必再写表章?”
  谢妍摇头:“这是你的主意,我怎可掠人之美?何况这件事,由你上奏比我合适。”
  “这是为何?”丁莹不解。
  无论是朝中的份量还是对皇帝的影响力,谢妍都比她强了不知道多少。她怎么可能比谢妍更合适?
  “盯我的人太多,”谢妍温和地解释,“若是由我提议,反而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你这道表章最好连我的手都不经过。我会替你想别的办法上达天听。表章怎么写,你也要多花点心思琢磨,不要直接显露扶持女官的意图,而要写成是分朝廷之忧,化解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的困境。一名低阶小官,上疏提一些看似正确但好像无足轻重的建言,引不起太多关注,也就不会有什么阻力。等到要真正施行时,陛下和我自然会在幕后推动,有利于女官。”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丁莹恍然。如此行事,成功的机率的确更高。看来光有办法不够,还要有推行的手段。谢妍这方面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所以能这么快就想到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旁人的误解,以为成就此事的人是她?可真正促成的人明明是谢妍。
  丁莹顿觉不安,试着提出其他方案。但谢妍摆了摆手,又对她嗔道:“我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一次,你却总和我说些无趣的事。”
  丁莹想想也是。两人已一年多不曾相聚,总说正事不免扫兴。再者这计划尚有许多亟待完善之处,并不急于一时,便笑着指了指前面:“喏,前面就是善才寺了。”


第65章 善才(3)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善才寺也无重大的佛事、法会,显得十分安静。两人抵达时,只有一名僧人出来迎客。丁莹婉拒了他的陪同,表示想与表姐自行游玩。迎客僧从善如流,双掌合什一礼即便离去。他走后,谢妍终于得着机会取下帷帽,与丁莹携手漫步。
  虽说善才寺是阳翟县最大的寺院之一,但是与京中的宝刹名寺相比,依然不免逊色。丁莹原以为谢妍逛一会儿就会嫌闷。谁知她这日竟然兴致很高,每处殿阁都入内游览,还不时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丁莹不免有些奇怪:“这善才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倒未见得如何特别,”谢妍回答,“只是想着我以前说不定来过,所以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忆起来的事物。”
  “咦?”丁莹面露惊讶之色,“你几时来过?怎么我从未听你提及?”
  “我也是今日才想起来。”谢妍解释,“算来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有年夏天,父亲带母亲和我在一间寺院小住过一阵。不过我那时尚在稚龄,只有点模糊的印象。母亲后来倒是提过几次庙院的名字。因为善才寺这名字颇为特别,故而我一直记得。今日听豆蔻说起,我便想会不会就是我幼年来过的那间?”
  “难怪你说想来看看,”丁莹明白了,“原来是故地重游。”
  谢妍却摇头道:“可是都走了这么多院落,我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想来只是同名。”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你那时年纪又小,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也对。但是无法分辨,这地方就没什么意思了。游完这处,我们便回去吧。”
  丁莹点头。
  她们所在是一处偏院,庭院的正中伫立着几方石碑。谢妍试图在庙廊上最后一次搜寻记忆中的痕迹时,丁莹却注意到了院中的石碑。其中的一块碑文字迹俊逸洒脱,独具一格,且让她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她伫足细看,瞥见碑文上的落款后,她开始连声呼唤谢妍。等谢妍一走近,她便指着面前的石碑说:“看来你确实来过这里。”
  谢妍顺着丁莹所指,也看清了碑上落款,正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是……”谢妍抬头细看石碑,“果然是这里。”
  丁莹在谢妍过来前已快速浏览了一遍碑文。原来是谢妍父亲早年游历之时与一位僧人结为挚友,数年后他携妻女往东都赴任,途中听闻好友在善才寺修行,特意拜访。其时夫妻情笃,稚女在怀,又有至交相陪,每日唱和诗文,研读佛法,十分喜乐。那位上师亦欣喜于友人来访,请他题写碑文以作纪念。
  文中记录的多半是僧俗二人对佛法的见解,但也不乏一家来访时的温馨趣事。这部份的记述之生动,连丁莹看了都面露微笑。谢妍的父母确是对恩爱夫妻,对女儿也极为疼爱。她瞧出谢妍的怀念之色,又见碑文提及那位僧人的法号,便叫住一名路过的小沙弥,打听那位禅师的去向。
  小沙弥却道那位上师多年前就已圆寂。
  丁莹顿时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应该先悄悄打听清楚再告知谢妍。她转头去看谢妍。果然谢妍也听到了小沙弥的回答,微微垂下眼睛。但是片刻之后,她便又抬头,温和地询问小沙弥那位禅师何时故去的?得到答案后,她舒了一口气:“父亲和他是忘年交。我记得那次见他时,他已经是个白胡子老僧。以他的年纪,圆寂时也算高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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