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样(近代现代)——自行车难过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58:18

  讲台上,胡须花白的教授正在讲话,麦克风出了些问题,导致音响中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底下的人们也骚动起来,说话声和调笑声越来越大,有一个声音大喊:“听不清一-”但很快被杂音和音响中的嗡鸣盖过了。教授在台上听不出问题,仍在继续,庭嘉树能听到大致的内容,他说在座的各位年轻人承担着世界的未来,说学习是终身的,说卡尔萨根和康德,说人类文明长河的伟大和宇宙的璀璨。
  这些都离庭嘉树十万八千里远,摆在眼前的只有温热的亲吻。
  他感觉到手被握住了,一颗有些坚硬冻手的小东西被塞进了掌心,庭嘉树摸索了一会儿,心怦怦跳起来,把围巾掀开,看到那是一枚戒指,镶嵌了一圈夏日雨后的树叶般浓烈的绿钻。
  这个成色价格实在低不了,没有人会拿这么多钱开玩笑,庭嘉树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说:“叫你声哥哥,真以为自己长大了,你才几岁?民政局理都不会理你。”
  韩嶷:“在这座城市可以。”
  庭嘉树:“我们又不会永远在这座城市。”
  韩嶷:“这一刻在这里。”
  庭嘉树默默不语,他想,即使分开了,如果他活到几十年以后,他会记得在20岁的时候,有人在学校礼堂的开学礼上,躲在围巾里送给他一颗很漂亮的戒指。
  年轻人的爱和誓言都是鲜绿的,好像永远不会枯萎。
  韩嶷不愿意给他压力,解释说:“这只是给你戴着玩的,不可能做婚戒,别担心。”庭嘉树:“为什么?”
  韩嶷:“因为无法制作对戒。”
  庭嘉树明白了,这个石头稀有到没有相同成色去再造一枚。
  但凡他小时候多挨一顿骂,或者卡里的余额再少一个零,他都哭着同意了,男朋友年轻,英俊,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爱他爱到愿意把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花在他身上。可他是庭嘉树,不缺钱也不缺爱,他仍然在问自己,对吗,是现在吗,确定无疑吗?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承诺的能力,草草决定对谁都不公平,恋爱可以乱谈,婚不能乱结,因为一时的冲动把韩嶷变成离异人士,庭嘉树觉得不太好。他的身体能让他承担婚姻中的那些责任吗,他们两个家庭之间可以和平地建立这样的关系吗,未来的生命轨迹确定重合在一起吗?
  虽然他倒是跟裴灼说了,自己要嫁给韩嶷,但是这跟真的这么做,是两回事,他其实没有一定要结婚。
  至少他认认真真地思考过这件事,这已经很不一般,简直能颁个奖给韩嶷。
  庭嘉树决定暂时替韩嶷保管这颗戒指,他仔细地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刚刚正好。回家的车程因为庭嘉树喜欢住在城里变得漫长很多,今天的运气也很不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城里遇到马拉松活动,主干道封了路需要绕远,幸好出发早才没有迟到。马拉松倒是下午一点就结束了,但是回程时又在郊区遇上了电影拍摄,空旷的路段都堵了。庭嘉树迷瞪瞪地醒来,发现车并没有在行驶中,他原本躺在韩嶷腿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一睁开眼就看到韩嶷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在这样死亡的角度显得格外忧郁,简直能拿去当唱片的封面,不过发现他醒了便低下头来,变成了普通的男朋友,问他是不是开窗太冷了。庭嘉树摇摇头,一转身爬起来,趴在韩嶷的胳膊上,往车窗外看。风景不错,道路两边是积了夜雪的枫树,在一天的阳光照射下融化得差不多,只有枝干的缝隙中残存着一些,像圣诞树的银亮装饰球。车辆沿着蜿蜒的马路排列整齐,远处是红色的谷仓,上空还有几架直升机,大概就是拍摄的地方了,不知道在进行什么好戏。庭嘉树不可避免地想起陆竟源,不过很快觉得这个想法离谱,一场拍摄需要及早统筹安排,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以前他坐在陆竟源的车上,总是比任何人都早进到现场,出去又有专用通行车道,从来不知道还存在交通问题,能堵成这个样子。庭嘉树:“什么事都赶到一天了,提前知道要封路都避不开,如果是其他能推掉的事干脆不出门,偏偏是开学礼。”
  韩嶷:“下次在家里睡觉。”
  庭嘉树:“那不行,我还要陪你上课。”韩嶷似乎不太相信,挑了挑眉。
  庭嘉树:“真的,我就是来做你书童的。”
  “书呢?”
  “现在都电子化了,省点木材让地球更美好。”庭嘉树毫无愧疚地说,“这样吧,我帮你检查一下课表课件。”
  他把平板从包里拿出来,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最后也没打开文件,反倒下载了一个跑酷游戏玩,专心致志盯着屏幕,韩嶷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都不理。
  快撞上树桩的时候,后面伸出一只手帮他向上滑了一下,庭嘉树还要怪他多管闲事,他可是有一张免疫卡的。
  晚上这只手紧紧扣着他的手指,压在枕头上,庭嘉树完全没有力气再抱怨任何,泪水沾湿他心爱的新睡衣,身上的男人还逼迫他叫自己,庭嘉树感觉到他用力地摸索自己无名指上那颗戒指,于是乖巧地开口:“..老公。”
  他浑身都酸软,盼望着遂人心愿可以被放过,很可惜只换来变本加厉地对待。
  庭嘉树抓起边上的抱枕往韩嶷脸上扔,气愤道:“叫都叫了,还掐我的腿,你会不会做人老公啊?”
  韩嶷笑着躲开了,把他抱起来顺气:“叫错了,我们白天不是说好了吗。”
  庭嘉树愣了一下:“什么?”
  韩嶷:“做你哥哥好不好?在你出生前就爱你,永远都不分开。”
  庭嘉树趴在他胸口上,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可能是剧烈运动的后遗症,可能是距离太近导致的,也可能是夜晚实在太安静,这里虽然在地段最好的市中心,但是很安静的低密度社区,很完美。
  这种完全没可能的事情思考其实没有意义,不过谈恋爱就是做很多没意义的事情,做爱也没意义,除了耗费他身体,他还是很爱做。
  庭嘉树:“如果你是我哥哥..我爸妈可能都不会离婚,庭政逍就想要一个健康的儿子。”
  韩嶷:“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吗?”
  庭嘉树:“据我所知没有,他没有再婚,不知道有没有偷偷在外面生。”
  韩嶷听出来他对庭政逍的不喜:“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庭嘉树用毛毯把自己卷起来,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到底什么是对一个人好呢,一个人的好坏又该怎么区分,这几乎是他孩童时代永恒的思索。
  “其实也算不上,小时候他抱着我去看了很多有名的医生,我现在都记得自己躺在病床车上,从一个医院转移到另一个,他跟在边上跑,满脸都是汗,还给我擦眼泪。那时候就算疼,但是爸爸妈妈在身边就觉得好很多。不过看完所有的医生,都说病症是没有办法根治的,他立刻就选择放弃了。我并不怪他,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他是很有目标的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在我这里受挫,他尽力了。”庭嘉树平静地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还兴致勃勃地求表扬,“我能记得一两岁的事情是不是很厉害,很多人不行的。”韩嶷:“特别厉害。”
  庭嘉树:“我没办法喜欢他,是因为他对我妈妈不好,他不要我,妈妈要我,所以他抛弃了妈妈,分割财产也没有对她留情,妈妈是没有对不起他的。”
  韩嶷很轻地拍他的背,像哄小孩睡觉那样。庭嘉树忍不住想,如果韩嶷真的是哥哥,卢茜会得到幸福也说不定。


第87章 
  在一天的操劳之下,庭嘉树几乎是昏睡过去的,但是到了后半夜,他却突然醒了,胸口闷得难受,即使躺在床上也觉得头晕目眩,天花板旋转着往他身后躲,墙壁朝庭嘉树的眼睛挤压过来,美丽的装饰线条失去了原本的韵味,变成了简单的几何图形,一股脑砸向他。庭嘉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忘记当下的处境,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越来越多的想法像打结的毛线纷纷冒出来。
  是今天做了太多事超过了大脑的处理负荷吗,晚上吃的虾不新鲜,还是趴在窗口被冷风吹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种红色警告,他大概做错了什么事,也有可能是刚刚做了噩梦,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脑袋觉得好了一些,但是胃里反而更难受,好像谁一把攥住了他的脏器用力摇晃似的。他翻过身,试着调整睡姿,或许会有好转,他很擅长忍受这些,毕竟大多数时候表达痛苦只是让关心他的人徒增烦忧,除非是医生询问。
  韩嶷朝着他睡,一只手搂着他,把被子压得实实的,又不至于叫他喘不过气,是最安心的姿势。
  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韩嶷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可能是醒了。庭嘉树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透过黑暗观察,韩嶷的身体很结实,在他眼里像连绵的山脉。细想真奇怪,他居然跟一个前不久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待在异国,每天睡在一起。说到底寻找伴侣就是这么回事,他的父母从前不也不认识吗,不跟陌生人谈,那跟谁谈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适依然没有缓解,庭嘉树动作很慢地爬起来,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进到浴室里面关上门才打开灯。
  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可惜,他跟弟弟长得一点都不像,硬要说的话,也许山根和眼窝那块算得上类似,不过这些位置并不是人脸上关键的部分,除此之外,眼睛、鼻子、嘴巴、脸型,没有一个地方相近。
  这一切怪只能怪裴灼,庭嘉树是遗传了卢茜的,已经很努力了,他又没有办法像裴连平。
  庭嘉树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把头低下去,任由那种反胃的感受扩散,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本来他的胃口就不好,今天晚上只吃了小虾小蟹,果汁倒是喝饱了。
  也许是大脑出了问题,误以为身体中毒了,找不到不存在的病症源头,也就无从改善。那种紊乱失衡的感觉让庭嘉树很难受,他的头痛起来,应该去看医生。
  如果是在家里,庭嘉树在醒来的一瞬间就打电话给隔壁的裴灼了,叫他打开两扇门过来,韩嶷离他更近,为什么他不想叫醒他呢。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爱韩嶷了,希望他睡个好觉。
  这个想法真滑稽。庭嘉树确信韩嶷是不会谴责他或者抛弃他的,但是他不愿意打破当下的现状,想保持轻松愉快的感情,如果能这样自由轻松地过一生就好了,不要让坏的记忆破坏这一切,不要加入困倦和呕吐。裴灼不一样,他还没有到处理问题的年纪时就被迫承担这些了,作为他弟弟,裴灼根本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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