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老嬷嬷放下竹篮,莫名其妙地冲他鞠了一躬,“少爷放心,沈先生屋里没风,咱这做下人的,哪敢给主子一大清早地吹风。”
  他挠了挠眉心,“我说嬷嬷,你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老嬷嬷连忙俯身道歉,后脊梁仿佛驮着愚公来了都没法移走的山,“哎,少爷,您别嫌俺笨,您再跟俺说一遍,俺这次一定能懂。”
  赵以思迅速眨了下眼睛,罢了,嬷嬷没耳背就算她身体硬朗,跟她解释成语做什么呢?
  他掰开马芬,柠檬果酱闻起来清甜可口,仿佛英国厨子的手艺起死回生了,尝一口,怔了半秒,剩下那半秒他想吐吐不出来,小小一口果酱竟比五仁月饼还甜,又齁又腻。
  “少爷,您这是咋了?这洋包子不合口味吗?”
  洋包子?柠檬马芬怎能跟鲜肉包子比?赵以思爆发一阵猛咳,老嬷嬷忙从围裙兜里翻出一罐薄荷膏,“哎,您这是呛着了吧,要不俺用沈先生教的法子替您顺顺气?”
  她作势来掐他的人中,赵以思连忙抓起一片吐司,挡在她面前,“罢,罢了,我没事,咳咳咳咳没事。”
  老嬷嬷看他这面色,哪能放心,拧开瓶盖,摆到他面前,“少爷,您要是心里不舒服,就闻闻这味儿,沈先生教的,闻了这草药啊,头就不晕了。”
  “我晓得,这法子是我当年传他的。”赵以思勉强止住咳,老嬷嬷掀开竹筐里的绒布,拿出牛奶,他伸手想接,她却将奶倒进杯子里,赵以思嗓子哑得不行,急着想喝一口润润喉,“您老别倒了,我拿瓶喝,省得待会还得再洗个杯子。”
  “这哪成啊,这奶可烫了,您大病初愈,可别再把嗓子烫坏了。”
  “嬷嬷,这杯子我一摸就能摸出来,就是平常咱喝豆浆的温度。”赵以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老嬷嬷见他没事,舒了一口气,转头帮他剥鸡蛋。
  赵以思想说自己来,她飞快地将鸡蛋切成片,端到他面前,赵以思一言难尽地扶着额头,“嬷嬷啊,我方才就想问,我门牙没掉,板牙没蛀虫,您老给我切鸡蛋作甚?”
  “沈先生吩咐了,您得吃点喝点好的补补……”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差点没把他憋死,边咳边道:“咳咳咳,我这又不是坐月子,算了,咳咳咳咳,您老别切了,下去忙吧。”
  老嬷嬷站着没动,赵以思哑着嗓子劝了好几遍,直到他冷下脸来,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关门离开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赵以思耸了下肩,回到座位前,敲了敲烤煳了的吐司,不错,比戏台上的破锣还响,今儿一口下去,顶多磕断两颗门牙。
  当然这吐司他不吃,有的是鸟想吃,甲板上的海鸥好似成精了,俯冲到窗前,瞪着他手里的吐司。赵以思顾不上搭理傻鸟,目光被甲板上的米字旗吸引,他眯起眼,这回没看到黑发男人,只有几个抽雪茄的外国佬在栏杆边谈天说地。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嘎嘣一声掰断吐司。
  旧梦重现,赵以思一时不确定看到的是梦里的画面,还是真有那么一个人站在甲板上观察他。


第48章 残梦
  指尖的凉意覆盖在玻璃窗上,很快阳光照亮掌纹,没有温度的光线只会让人一次次睁不开眼睛。赵以思单手撑着桌沿,用了比平时两倍多的时间站稳身子。
  纷乱的梦境从眼前消失,甲板上抽雪茄的外国佬换了一波,远处跑来两个黑头发的小孩,他瞳孔震颤,躲到窗帘后,大把的光线照亮椅背上的浮雕花,花瓣细长,与扁圆叶片紧紧缠绕在一起,像一条刚褪了皮的蟒蛇。
  窗外的云飘得很快,光线暗下来,赵以思眨了几下眼睛,再看向椅背时,那不过是一朵雕工精美的鸢尾花。
  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缓缓下坠,花瓣和毯子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抓挠后颈皮肤,指甲刮破皮肤,头皮一紧,脖颈好似被鸢尾花的藤蔓缠绕住,他呼吸霎时变得异常困难,似梦非梦的幻象又一次浮现在面前。
  是因为昏迷时梦做多了吗?可他分明不记得这半个月来做过哪些梦。赵以思踉跄后退,忽然发觉墙纸也是鸢尾花图纹,后背阴风阵阵,他转身看向甲板上的人影,眼眶突然热了起来,黑头发的小孩从一个变成两个,风吹起旗帜,又跑出来第三个。
  心脏狂跳不止,他微微垂眸,脑海里的人影变成斑驳的圆点,宛如三颗连成串的佛珠在眼前晃悠。紫色的鸢尾花一路延伸到床头,彻底模糊了视线。
  赵以思抬手按住太阳穴,眼前闪过香港二楼的卧房,穿旗袍的森森白骨提起刀,嘴里喃喃着:“还你哥命来!”
  他呆立在原地,这是第几次在大白天看见母亲?喉管堵着一团血块,他撑着墙费力咳嗽,血染红了墙纸,鸢尾花瓣着了新颜色,看来等船靠岸,小哑巴得赔墙纸的钱了。
  对啊,下船,他如今在海上漂着,母亲又在哪?赵以思脚尖轻轻触碰地毯上的花瓣,肩膀没流血,胸口也不疼,他摸了摸大腿和喉结,没有刀片抵住脖颈,更没有竹鞭抽过全身。
  耳边响起佛珠落地的声音,吧嗒吧嗒,和甲板上的雨混在一起,埋在记忆深处的白骨闪了两下,她放下手中的刀,走进沉沉的夜幕中。
  赵以思看不清母亲的背影,踢了下墙,脚趾生疼,意识陡然转醒。没人,没影子,一切都是白日梦。
  那甲板上的黑影算什么?
  空气中的尘埃起起落落,他转过身,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远处只有两个来回奔跑的小孩。
  海鸥张开翅膀,试图去叼他们手里的薯条。瘦成茼蒿似的老妈子跟在身后,她和海鸥一道盯着主子手中的油纸包,可惜那俩小少爷浑然不觉,宁愿把薯条全洒地上,也不愿回头看她一眼。
  赵以思拉上窗帘,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看到又如何,人间疾苦,他渺然一身,能救几回?各人有各命,大家一道在这世间耗着,捱不过,阎王爷自会来敲门。
  话虽这么说,他背过身,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喉头。以往还对沈怀戒说,倘若能在上学路上多救几个苦命的人,日后走上奈何桥,说不定孟婆会往汤里掺点糖水,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沈怀戒当时酸不溜秋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投个好胎,才打算去杏花楼救下我。”
  赵以思解释了好半天,最后只换来他的一句:“你救人,我喂狗,等你哪天救不了人了,我再替你积功德,保准你下辈子能寻个好人家。”
  回忆像断了线的风筝,嘎嘣一下飘远了。赵以思心里空空荡荡,少年心性在逃难的日子里消失殆尽,也不知道从哪天起,袖子里藏着的不再是银票,变成了防身的匕首。
  甲板上,躲在暗处的人影瞅见小少爷拉上窗帘,松了一口气,走到近前,风吹起发梢,他拨了拨凌乱的黑发,看向老妈子,“我这有些剩面包。”说罢,递上油纸袋,大步走向船舱。
  老妈子怔了好几秒,又惊又喜,她捧着面包,总觉得那青年背影有些熟悉,倏然想起,这不是赵家五姨太的弟弟嘛。自家太太前天还在说赵家清一色的人精,劝老爷少与他们家往来,不曾想五姨太的弟弟竟这般心善。
  老妈子低头瞄了一眼自家少爷,遂将油纸袋藏于袖中,不远处,瞭望台前人影绰绰,她看到自家老爷正与赵家老爷聚在一起抽大烟,长长的烟杆上挂着一块玉佩,倘若把它偷了拿去卖钱,够她弟弟吃上一个月的白面馒头。
  过了晌午,卧房里来了个秃顶的英国医生,白大褂上有一股子奶油面汤味,赵以思屏着呼吸躺在床上,任他剪开纱布、拆线。
  床帐前的平安结轻微晃动,医生朝身后招了招手,随行的助手递上细长的剪刀,刀尖划过皮肤,赵以思心慌不已,攥紧沈怀戒今早换下来的睡衣,打了个哆嗦。
  医生微微眯起眼睛,隔着口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一句:“Relax, it's no big surgery. You don't need to be so dramatic.”(放松,这不是什么凶险的手术,你没必要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赵以思顾不上英国人的阴阳怪气,手指紧紧绷着,伸手去摸枕头套里的玉穗。小哑巴没来陪他拆线,心中忐忑,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躺在他床上了,还怕晚上见不到他么?
  英国医生埋头剪着纱布,赵以思挪开目光,腮帮隐隐作痛,他中午饭桌上也有一碗海鲜面,端菜的下人换成一个小姑娘,一直偷瞄他。
  他用老法子赶她走,年轻的丫鬟竟在他面前耍了心眼,哭哭啼啼说沈先生吩咐了,得看他吃完才能离开,不然会罚她工钱。
  赵以思不为所动,掰开早上吃剩的吐司,咬了一口,在心中冷笑,小哑巴怎么可能会提这种要求,早上跟他说句话都费劲。
  小丫鬟见他没上套,又使出浑身解数撺掇他吃面。
  他搅了搅汤汁,碗里没加别的东西,就不晓得有没有撒毒粉,他推开面碗,说没胃口,慢腾腾地嚼着吐司。
  小丫鬟没辙,正准备使新的法子催他吃面,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个黑衣小厮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呼吸一滞,放下竹篮,向赵以思行了个礼,仓促离开。黑衣小厮替他带来一盘奶油蘑菇通心粉,芝士碎放多了,乍一看像是谁吐盘子里了,他默默放下刀叉,继续掰吐司。
  傍晚,赵以思换完纱布,医生依旧不准他去洗澡,他躺在床上玩翻花绳,夕阳西斜,门外响起开门声,他手一抖,蓦地给红绳打了个死结。
  原以为是小哑巴回来了,没想到是下人进客房打扫卫生。
  沈怀戒大概提前吩咐过,不让她们进卧房,一个两个在外头干得起劲,不晓得这屋里还有个人,赵以思翻了个身,听她们讲八卦。
  四妈妈上周患了风寒,三妈妈托人悉心照料,昨日她大病初愈,父亲邀她们一道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三妈妈心情格外好,再一打听,原来园丁大哥转去她那儿做活,干活勤勤恳恳,说话滴水不漏,前些日子竟还帮她在饭局上挣了面子,引得别家太太对她频频献殷勤。
  听到一半,玄关传来开门声响,下人们的八卦戛然而止,赵以思歪头看向西洋钟,这次十有八九是小哑巴回来了。


第49章 相处
  赵以思放缓了呼吸,坐起身,玄关处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弯了弯唇角,余晖照在脸上,光线倒没早上那般刺眼。
  放眼望去,海天连一色,夕阳宛如一颗切开冒油的咸鸭蛋,油水滴到旁边云彩上,一道染成金黄色。他咽了咽唾沫,差不多到了饭点,也不晓得小哑巴今晚给他带了什么难吃的英国菜回来。
  沈怀戒推开门,赵以思朝他招了招手,他淡淡扫了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盒香肠土豆泥,赵以思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哑巴,我鞋呢,你把我鞋踢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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