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昨夜风大,旧疾复发,到了今早几乎无法开口。”沈怀戒压低声音,哑着嗓子道:“刘管家下午找我核验船舱里的明代字画,我只好冲几片麦冬茶备着。”
  刘敏贤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沈怀戒不安地擦着刀片上的汁水,他见过姐姐拿镊子戳瞎背叛者的眼睛,不由得发怵。
  刘敏贤收回目光,从木匣子中挑出一盒香薰,点燃,白烟缓缓上升,良久,她吹灭火柴,道:“这药不吃罢了,我只盼你别忘了当年事。”
  沈怀戒松了一口气,嗓子却因紧张无法发声,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写道:“不敢忘。”
  刘敏贤微微一笑,打开煤油灯,“今晚陪我处理掉从昆明带过来的信,如今带在身边也不安全。”
  沈怀戒迟疑地转过身,客房门紧闭,他继续蘸水写道:“老爷那边可有人盯梢?”
  刘敏贤翻出一盒陈旧的信纸,“不打紧,今晚四太太去伺候他。”
  沈怀戒微微颔首,点燃火柴,挨个烧掉刘敏贤递来的信封。这些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是他父母的死因真相。
  赵家老太爷当年还活着,他的两个儿子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五口人住在离南京城不远的威宁县。民国十年,赵老爷的小儿子出生,听算命大师说小儿子乃家中不祥之兆,便花重金请人做了几趟法事,之后又受大师指点,出资建桥消灾。
  老爷特派了两名亲信筹备此事,这两名亲信不是别人,正是刘敏贤与沈怀戒的父亲。
  消灾桥于民国十二年竣工,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第二年秋桥塌了,死伤百十余人。当地县官年事已高,懒得查案,听说这桥是赵家出资建造的,二话不说,指明谁造的桥找谁负责。赵老爷听闻此言,忙着脱身,送了不少金银细软到县官府上。县官拿钱办事,很快他的罪行便全部落到刘父、沈父头上。
  人死多了,光杀两个人哪够,刘沈两家长辈全部入狱,刘母提前把两家孩子送到南京好友家照顾。可是赵老爷怕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暗地里放了一把火,烧死刘母的好友。那年南京城雪大,三个孩子命也大,从火场里逃了出来。
  此后,年幼的孩子在城中流浪,刘敏贤只身一人,平时在福昌饭店后门捡点剩菜剩饭够她吃一天。而沈莺还带着个弟弟,多带一个人就等于多一口饭,她时常在街头磕头乞讨,没多久被人贩子盯上,随后三人被卖进杏花楼。
  刘敏贤在东厢房学艺,逢年过节才能和西厢房的沈莺见一面。
  沈莺白天学艺,晚上照顾年幼的弟弟,待到弟弟长到拜师的年纪,她不愿意让弟弟跟着大师傅吃苦,便把他藏在杏花楼偏院的一间柴火房里。一日大师姐和管事的嬷嬷起了争执,放火烧了偏院,弟弟差点被烧死,好不容易救活,醒来便不会说话。
  沈莺出于愧疚,对弟弟百般照顾,可惜老天爷从来不给苦命的人一口喘气的机会,沈莺十四岁登台,受到一个花和尚的青睐,那花和尚不知从哪听说她还有个弟弟,溜进柴火房,正欲对沈怀戒图谋不轨,沈莺及时拦在弟弟面前,为了护住弟弟,她却失了身。
  那晚沈怀戒哭出了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字,事后沈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自打失身,性情大变,时而对沈怀戒发火,时而又抱着他痛哭,沈怀戒晓得姐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开口安慰,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院里的杏花落了又开,时间不会抚平少女的伤口,后来沈莺一听到咕噜声,便想起自己那晚被侮辱的过程,再后来她精神衰弱,托人买药,彻底毒哑了沈怀戒。
  往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姐姐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出身、他们的过往,说什么他们父母死于镇江县水灾,说什么逼他拜师,他不从,买药毒哑他……连不成句的胡话沈莺说了一箩筐,沈怀戒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大一些,他没钱去学堂,跑去街上卖报赚钱,半年没存下几个子儿,这也不能怪他,那几年老门东后巷太乱了,平日赚的铜板总被活闹鬼抢走,姐姐不许他再出门。
  好在那年元宵节,他在前院碰到刘敏贤,刘姐姐听闻他们的遭遇,便时常托人给他递几本书。
  沈怀戒在柴火房里识字学习,前院锣鼓喧天,夜夜笙歌;后院练功的孩子起早贪黑地吊嗓子,他终日被困在杏花楼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生活看不到希望,偶然一次逃出去,在十字架下遇到了赵以思。
  当年的“灾星”长大了,两人在街上狂奔,穿过人潮,躲过车流,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上帝忘了告诉他们,十四年前的孽缘迎来了续章,相遇是一道劫。


第21章 夜袭
  赵以思不愿卷进三妈妈与四妈妈的斗争中,他尽量躲避,尽量把自己缩进不怎么坚固的乌龟壳里。可惜有些劫跟命中注定似的,躲不掉,避不开,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到头。
  入夜,赵以思照例往床帐里塞防身的武器,心想昨晚蒙面人没来,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指尖轻轻拂过枕头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从母亲发病那天开始,刀尖始终悬在头顶,如今母亲变成一抔白灰留在香港,他仍然摆脱不了这层梦魇。
  凌晨三点,床头的十字架闪动着微光,锋利的刀尖直逼他面门。赵以思忽然听到风声,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早年练就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举起艾草枕头横挡在杀手面前。
  他这枕头里塞满了荞麦与艾草,又硬又重,刀尖插进去很难拔出来。杀手怔愣一秒,抽出新匕首,再次袭向他面门。
  赵以思迅速认清形势,掀开被子,缩进床角。杀手再次扑了个空,变本加厉地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嘴唇有一瞬抖动,死死咬住下唇,那阵熟悉的、苦涩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紧接着刀片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险险避开。
  正常人哪有这么敏捷的速度,他不过是之前被母亲用刀扎过,知道刀尖刺向胸口时有多痛,伤口恢复需要多久。
  两年来,赵以思这套动作练过很多次,偶尔会想起当年躺在病床上没人来看他,窗外的梧桐叶缓缓飘落,慢慢的,慢慢的,叶子融进土里看不见了;慢慢的,慢慢的,他感受不到痛,心却麻木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每次睡一半都得举起枕头防身,或许这种破日子也该有个结局了。
  混乱中,赵以思放下床帐,帐中钞票纷纷洒落,乔治六世的头像宛如定海神针般出现在杀手面前。杀手神情微顿,手里的刀偏移了方向,赵以思抓住机会,捞起一把钞票塞他怀里,“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乱世中,大家只认钱。赵以思唯一能想到的保命招数只有花钱收买人心。然而这个杀手并不买账,重新攥紧匕首,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出手抵挡,刀尖划破汗衫,贴近皮肉,“砰”的一声响,一颗雨花石打偏刀柄。
  “明仔,够了。”低沉的粤语从窗帘后传来,杀手立刻收刀回头,赵以思趁机捞起枕头挡在胸前,另一个蒙面人从白色纱帘后冒出来,他左手持弹弓,右手握短斧,轻巧地跃下窗台。
  推拉窗半开着,锁扣从外面被撬开,冷风灌进来,赵以思大脑越发清醒,他盯着杀手们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俩是孪生兄弟。看身量,他们绝不是前天出现在下等客房里的蒙面人。
  这艘轮船上究竟有多少人想杀他?一味地躲藏究竟是对是错?赵以思用力一握拳,保命要紧,现在想这些七七八八的又不能替他变出一把手枪跟他们拼命。他迅速整理床单上的英镑,码成一摞放到床头,“这里有三千英镑,你们先拿去。”
  杀手没有动,他又从床下捞出一个木盒,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他。
  开过刃的刀片悬在头顶,“轰隆”,窗外划过一道闪电,赵以思看清匕首上印着四妈妈教派里的标志,一朵桂花,他嘴角一抽,扭头看去,短斧末端也雕着一朵花。
  四妈妈雇凶杀人时有个隐性规矩,杀手需用教派里的刀杀人,说什么鬼魂怕桂花,用了桂花刀,魂魄不敢近身,当然,暂不提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的四妈妈还真是一百年不变地想让他死。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打开木盒,里面有个十字架,他当着杀手面扣下蓝宝石,拿出凹槽里的铜锁钥匙,“这是C-003房里的宝箱钥匙,里面有三十幅明代字画。”
  他连盒带十字架地递上前,黄金十字架闪着不太明显的光。赵以思扯了下嘴角,上帝啊,你快劈个闪电下来,“轰隆”,这次惊雷单独行动,他轻叹一口气,现在的杀手精着呢,不给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哪愿意倒戈?
  上帝没有给他开后门,他靠自己争一口气,从枕头里摸出一把南非粉钻,毫不心疼地倒进木盒里,“你们雇主能给你们的,我给双份。”
  手握短斧的杀手迟疑了一瞬,眼神示意搭档去拿钥匙,两人隐于暗处商量片刻,手持钥匙的杀手破窗而出。
  须臾,赵以思搓了搓手臂,这两个杀手比四妈妈以往派来的任何人都难缠,他方才不过随手摸了下床头柜,杀手举起短斧,架在他脖子前,“老实点。”
  “成,我都听你的。”赵以思嘴角带笑,眼神却越发沉郁。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这会儿亮没什么意义了,黄金十字架早给杀手拿走。他耸耸肩,窗外倏然闪出一个人影,身量较高,瘦得跟个筷子似的。啧,赵以思皱起眉,他怎么越看越像下等船舱里的蒙面人?
  脖颈微微刺痛,他还没琢磨明白,屋里的杀手提着斧头出去跟蒙面人干架,这两人大概是老相识,专门挑对方的弱点攻击。
  斧头与刀碰撞,雨水与血水迸溅,赵以思一只脚踩到地毯上,思考逃跑的可能性。他这时溜墙遁逃,跑到走廊上谁有可能给他开门?想了一圈,家里人不是雇杀手来捅他,就是找蒙面人来掐他脖子,谁想让他活?亲爹?算了吧,等他有了新儿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填海。
  更何况这个点出门又碰不到沈怀戒,小哑巴肯定在隔壁房间里贴身伺候五太太。哼,若他能活到明早,一定把那小子捆起来教训一顿。
  赵以思咬紧牙关,撸起袖子,一脸干大事的表情,谁能想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窗边互砍的两人身上。角落里的花瓶被打碎,他挠了挠眉心,唉,下船还得赔钱。
  另一个杀手原路返回,二话不说加入战斗,赵以思打了声哈欠,正想裹着被子眯一会儿,甲板上巡逻的船员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提着手电走过来。苍白光束忽闪忽闪的,不容易啊,他头一次觉得这贵宾厅的船票买得不亏,瞧瞧这安保多靠谱,比隔壁那谁谁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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