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他一般不这样问问题,显得犹疑,缺乏主见,而合格的社会人士理该举重若轻,气定神闲。
  但对着苗苗没关系,苗苗是家里人,知根知底。不会因为他一句问话就给他的形象大打折扣,也不会因为看惯了他工作场合的精英模样,就忘记他小时候是怎么滑滑梯摔破裤子,捂着屁股一路哭回家。
  “我不知道,”苗苗从实回答,“不过,卫岚不是陈林松,你也已经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你了。即使你们两个会有问题,会吵架,但‘你们’的结局终究是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结局,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沈子翎坐得腰酸,索性也脱鞋上床,倚在床头。一条腿故意担在皮皮鲁屁股上,可傻狗睡死了,动都不动。
  苗苗推开他的腿,不许他欺负小狗,继续道:“我理解你的意思,觉得用八年来试错,代价太大。可你要是因为不想做错就干脆什么都不做,即使你自己能甘心,对卫岚也是太不公平了吧?他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生得晚,他又不是不爱你。”
  沈子翎调侃:“听出来你对卫岚很满意了,话里话外都护着他。”
  苗苗一哼:“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八年的确很长,但要跟你和卫岚要共度的八十年相比,那就很短很短了。”
  “八十年?”沈子翎哭笑不得,“我看你是把我俩合葬的坟都挖好了吧?”
  “可不止我这么想,我看别说八十年,要是你俩能修仙,卫岚巴不得跟你过八千年。”
  “好么,八千年,都活成水池里俩千年王八了。”
  玩笑归玩笑,沈子翎明白她说得不假。
  少年的心,说没有定准就没有定准,蒲公英似的能够随风浪迹天涯。可说是心如磐石,也就真是块磐石,爱上了谁,就死心塌地,能够爱得千千万万年一动不动。
  “其实啊,我都不用啰里八嗦跟你说这么多。我就问你一件事,要是你现在放弃了,改天看到卫岚和别人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你什么心情?”
  “祝好呗。”
  “别装蒜,我要你半夜回家躺床上时,内心的真实版本。”
  现在就是夜半床上,沈子翎闭上眼睛,设身处地想了一想,而后张一张嘴,又缓缓合上。
  他将手抚上心口,仿佛在和心脏确认最终答案。
  最终答案是蹙眉苦笑。
  “难受。”
  真是难受,活像谁刚吃了柠檬就来啃掉他心脏一块肉,又酸又疼,滋滋冒血。
  “那不就得了?”
  苗苗立刻直起身子,搡他出去:“你在这儿装模作样想什么未来、以后,提前贷款焦虑,其实压根不舍得放手。好话不宜迟,赶紧说去吧。”
  沈子翎被赶鸭子上架,边下床边回头:“现在就说?他睡着了吧?要不明天?”
  “现在就说。”
  苗苗替他一锤定音,“放心吧,你把他叫醒说这事,他待会儿做梦都是中五千万大奖,美死他了。”
  “那你呢?你不害怕了?睡得着吗?”
  “哎呀,我不是有皮皮鲁吗?快去快去吧,对了,差点儿忘唱了。”
  苗苗清清嗓子,双手做祈祷状,“‘分手快乐,祝你快乐,你小子还真一下子就找到了更好的’……”
  唱罢,她将沈子翎扫地出门。
  他还想再说句什么,客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个严实,还上了锁。好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丫头片子。
  而他越过转角往沙发看,沙发上影影绰绰一道隆起,山峦似的,是侧躺着的卫岚。
  昏黑无灯的门前,沈子翎莫名紧张,十指攥紧又松开,无声做着深呼吸。
  这下好了,打从知道“恋爱”以来,问起理想型都会果断回答年长成熟会照顾人的沈子翎,现在要谈个小他八岁的男朋友了。
  荒谬,幼稚,不可理喻……
  但如果真是荒谬幼稚不可理喻,他又怎么会期待得不得了。
  沈子翎半天没迈出步子,是忽然嘴笨,不知该怎么开口。
  八面玲珑和死心眼儿都能安在他身上,他玲珑在了名利场上,不论跟谁都能打好交道。死心眼儿在亲人朋友上了,越是亲近,他在闹矛盾时越像锯嘴葫芦,死活抹不开面子。
  十一二岁的时候跟苗苗吵架,俩人冷战两个多月,最后还是苗苗服了个软,主动来找他和好。在情侣丛丛的小公园里,俩已经抽条了的少年抱头痛哭,算是奇观。
  他原想叫醒卫岚,走近了又怕吵醒人家,索性褪了拖鞋,赤脚踩上客厅地毯。
  轻手俐脚来到沙发后,夜凉如水,他双手摁着沙发背,微微躬下身去,像小时候在亭子里往下看金鱼似的,看卫岚溺在夜色中,好像沉在池水底。
  藉着窗外溶溶月色,也趁着卫岚熟睡,他细细端详起他的年轻情人。
  卫岚侧躺着,面容曲线陡峭而流利,铁画银钩,是一笔成的颜楷。
  这姿势很显出他的高眉骨,他大约没怎么修过眉毛,离近了能看清零星碎茬,可他的眉毛太过自觉,自行长成两道浓秀的剑眉。
  眉峰走势如此漂亮,是山野间自成的绝句。而兴许是今天破事太多,令他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头,像诗人迟疑时,不慎顿重了的墨点。
  沈子翎不自觉屏息,被魇住了似的,忽然想抚平他的眉头,手指尖沾上墨水也不怕。
  看过太多闲书的脑子嘀里嘟噜冒句子,其中一句是——“镜里花难折,可笑的是这探手之情”。
  然而卫岚不是镜中花,是眼前人,他触手可及。
  卫岚也不是池中鱼,不管他喂了多少面包,金鱼是吃饱了就摆摆尾巴,倏忽游走,而卫岚,即使还两手空空,也永远心甘情愿留在他的池塘,驻足在他眼中。
  卫岚好。他的卫岚,很好。
  这样想着,沈子翎噙起笑意,饶有兴味看下去。
  往下,是峻挺的鼻梁,再往下,嘴角赫然一块“丹青”。
  “丹青”来得蹊跷而委屈,入夜后晕开了墨,有扩散的趋势。
  陈林松再怎么没打过架,也是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人,挨上那攥紧的一拳头,肯定很疼。
  然而卫岚今天受的疼还不止于此,蜷在身侧的手上缠着纱布,他再怎么说没事,也是哗哗流血的一道口子,怎能不疼。
  沈子翎再瞥向一旁的手机,又薄又脆的机型,屏幕也负伤,并且是一早就负了伤,碎出冰花似的纹路。用着这样的手机,真不知道天天怎么拿着玩游戏,更不知道怎么能博得苗苗口中“大佬带带我”的殊荣。
  想到卫岚用这手机给他点过那样昂贵的日料,沈子翎不由摇头要笑。
  他俯瞰着卫岚,带着一丝怜,许多爱,心想,傻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从今天开始,我也是你的……
  他忽然怔住。
  从今天开始,他也是卫岚的男朋友了……吗?
  也就是说,不只是他要拥有卫岚,卫岚也会拥有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之前的种种顾虑,卫岚也都有过?
  是啊,在他眼里,卫岚的确太过年轻幼稚,但在卫岚眼里,他自己何尝不是个有着八岁年龄差,八年恋爱长跑,刚刚分了手还满心犹疑的……疲惫的成年人。
  那感觉好像是一阵风吹过,掀起桌上纸张的另一面。
  另一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茫然无措,疼痛犹疑,一点儿不比他的那页少,可最终渗透到他眼前的,只有爱意。
  坚定不移的爱意。
  沙发上的卫岚翻身躺平,叹了口气,对着上方的沈子翎慢慢睁眼。
  “哥,你这样一直看着我,我睡不……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子翎低头笑了一下:“熬夜熬得。你装睡啊?”
  卫岚不理他的问:“熬成这样还不去睡觉?”
  “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子翎绕到沙发前,屈膝蹲了下来。
  卫岚也侧过了身,二人视线齐平,他看到沈子翎所谓“熬红”了的眼睛,经过数秒已经恢复如初,是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眼里有愧疚有疼惜有怜爱,好像他不是个一米八几的青年,是只巴掌大,毛茸茸的小狗,被关在笼子里一天,终于等回了下班的主人。
  好么,他成皮皮鲁了。
  当皮皮鲁的感觉挺好,可卫岚视线下移,眉毛一皱,忍不住说了人话。
  “上来坐着再说,光脚不冷吗?”
  沈子翎摇头:“没事,踩着地毯呢,不冷。嗯……你听我说。”
  柔声细语中带着郑重,卫岚不由跟着提心。
  “嗯。”
  沈子翎做了个深呼吸,字字轻而铿锵。
  “对不起。”
  “……嗯?”
  卫岚第一反应是沈子翎真是只多情水鸟,在别处还搭了许许多多“爱巢”,藏了许许多多别的娇,合着陈林松只是首关boss,他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能有一亲芳泽的资格。
  好在,沈子翎及时作了补充。
  “这段时间,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好坏,没有顾及到你,对不起。”
  卫岚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有些诧异。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他不怕疼不怕累追了沈子翎那么久,得到的回应除了若即若离就是似有似无,关键沈子翎并非故意要钓着他玩,纯属是凭着心意在应对他。觉得能谈了,就把他当暧昧对象来看,觉着不妥了,又抬高姿态,捎带手把他降格成个不懂事的弟弟。
  说实话,他确实该怨,至少应该感到委屈。可很奇异的,不好说他是天生心大,还是追得太专心致志,总之他实在怨不起来。
  现在被提醒,可他想怨也来不及了,因为沈子翎已经带着歉疚笑意来到了他跟前,眼睛在夜里水亮水亮,一眨不眨,是在观察他的态度。不说话的时候,菱唇被轻轻衔着,似乎随时能滚落一句“我错了嘛”。
  卫岚心念一动,忽然很想听沈子翎跟自己这样说上一句“我错了嘛”,要拖着长音的撒娇——这不算过分,听沈子翎那意思,自己似乎挺惨的,值得拥有一点甜蜜的补偿。
  这样一想,他立即装起来,面无表情“哦”了一声。
  沈子翎果然紧张了,两手搭在膝盖上,探脑袋问:“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气息吹过来,卫岚耳朵酥了半边,然而这次抛回去的,是一声更加冷冰冰的“哼”。
  沈子翎又连着说了几句差不多的,眼看卫岚退得都要嵌沙发里了,他有点儿没辙了。他实在是没哄过人,只知道摆正姿态和提出赔偿,公事公办得好像下一步要列法条,一点儿不适用于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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