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卫岚别有心思,见时机差不多,在嘈杂音乐声中凑近沈子翎耳朵,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子翎别脸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酒好喝,东西好吃,还有漂亮哥哥在侧,卫岚通体舒畅得不得了,却很能装。
  “烟味有点儿重,闻着不太舒服。咳咳、咳。”
  沈子翎脑袋聪明,心眼儿却不多,显而易见的托辞,他一听就信。
  “那你去外面逛逛?我记得旁边就是条步行街。”
  卫岚动动嘴唇,却没说话,两眼望着沈子翎,一眨不眨。
  酒吧里灯光多吵闹,淋得所有人都香艳不堪,在这样糜烂的大池塘中,他的双眼却洁净如初,幽深得仿佛一千年一万年前就落成不动了。
  凛光闪烁的眼睛,交出的眼神却是沈子翎所熟悉的,皮皮鲁用惯了的眼神,用来央块牛肉干,求口冰淇淋,或者是想要出去遛弯儿。
  沈子翎会意,为难一笑,低声道:“要我陪你?”
  眼前的狗很通人话,点了点头,不像皮皮鲁只能嗷呜嗷呜。
  “嗯,想你陪我。”
  沈子翎也闻不惯烟味,不过上司还在,他不好先溜,正在迟疑,卫岚已经探过身子,先他一步去请示了。
  他不认识那上司,于是请示了老宋,但换了说法,说自己饿了,想出去吃点儿东西。
  老宋瞟眼,开门见山:“猪啊?”
  “……”
  “晚上吃了两碗盖浇饭才来,你健胃消食片配酒喝的,消化这么快?”
  “啧”,卫岚懒得跟他贫,“反正我先出去吃东西了。不对,我问你干嘛……”
  卫岚回过味,沈子翎也来了,跟易木说朋友闻烟味不太舒服,陪他出去转转。
  闻言,易木笑着说好,没事,不用顾虑我。今天酒场摆得好,喝得挺舒服,看出来你费心了。你要走就先走吧,趁着还不算晚,跟小朋友出去转转,提前回去休息也行,我们明天公司见。
  老宋则是大皱眉头,目光狐疑,对着卫岚上下扫——烟味?在青旅什么烟没闻过?怎么娇弱成这样了?
  看到他哥就走不动道,孔雀开屏。
  殊不知,卫岚迎着他目光对视,心里同样不服不忿,对老宋予以评价。
  见到生人就斗志昂扬,公鸡打鸣。
  沈子翎的确累得够呛,想早点儿回去,至少是不想泡吧了。然而光是上司批准还不够,他还得操心接待员是否称职。
  他瞥向老宋,后者嗅觉敏锐,很快接收到信号,冲他使个眼色,说我都亲自出马了,这你还不放心吗?
  沈子翎心说就是你亲自出马了我才不放心的。这要是换匹老实巴交的马来,我早溜了。
  但转念一想,他觉得也出不了什么事。
  毕竟都是成年人,喝酒不会上头,更不至于为了一句龃龉而恼起来,甚至打起来。其次,又是俩直男——这一点,沈子翎用多年gay达担保——易木在公司就被疑心早已隐婚,说不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至于老宋,哈,那可是老宋!长了张放在哪朝哪代都能当风流浪荡子的帅脸,一看就直得雷打不动,铁骨铮铮。
  于是沈子翎终归忧心得有限,离桌找到苗苗,确定会有女孩朋友陪她回家后,便和卫岚双双早退。
  走前,他去结账,和服务生说后续再有额外消费就先记他账上。然而却得知这一桌的账单早被付清了,沈子翎诧异,遥遥回望卡座,正碰见易木早有预料,也在留神他的动向。
  人群纷纷,声响嘈杂,灯光昏暗,沈子翎只勉强看见易木冲他晃了晃手机。
  他会意打开手机,收到消息。
  【哪能让你出钱又出力,乖乖玩去吧。】
  易木在KAP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又从来不爱讲虚套,沈子翎明白,但确实不好意思,明明说好是他请客,怎么到头来还是上司付钱。
  他试图打字推拉,消息发送,却隐约看见易木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旋即摁下手机,头也不回地往外挥了挥手。
  沈子翎读懂意思——跟我客气什么,赶紧玩去吧。
  别无他法,沈子翎怀着一点儿羞赧,和卫岚一起离开了酒吧。
  到了外头,星夜粼粼,连空气都焕然一新。
  他们顺路走,音乐与人群渐渐被甩在身后,抛之脑后,四野宁静起来,只有早早破土的蝉在嗡鸣。
  走到一家通宵营业的串串店门口,客人不多,稀稀拉拉,招牌围一圈彩灯,一闪一烁,宛如海里的灯塔。
  沈子翎抬头看清,不由笑道。
  “好巧,怎么到了这家。”
  “这家?”
  “我小时候经常和苗苗来吃,后来他们搬了,就没再来过,原来是搬这儿来了。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吃不吃串串?我请你。”
  卫岚来之前实打实两碗盖浇饭下肚,现在确实不饿,但都说盛情难却,此刻虽然没有盛情,可对面是沈子翎,那就同样难却。
  晚上不热,夜风拂面,还挺凉快,二人就没进屋里,选择坐在外面。
  支一张小圆桌,两只塑料凳,去选串串,调小料,回来开锅下涮。
  卫岚是北方人,吃火锅要四处找麻酱,自打到这儿后,哪哪全是油碟,麻酱几乎绝种,他为此一度不爱吃火锅。
  这家店倒是提供麻酱,卫岚惊喜得很,在沈子翎这个南方人的复杂注视下兑了一大碗。
  沈子翎落座时挺饿,可没吃几串就饱了。卫岚觉着不饿,但不知不觉,签筒都满了一半。
  小店毗邻公园,晚风摇树,近处几个大学生出来吃夜宵,聊八卦,喝啤酒,远处虫鸣唧唧,蛙声阁阁。说来已经半夜十一二点了,旁边小道时不时还有夜跑的,散步的,遛狗的,三三俩俩经过。
  沈子翎顺着话茬儿,讲起童年的故事来,说暑假时和苗苗,和另一个如今远在国外的发小,仨人挤在书房电脑前玩小游戏,森林冰火人,泡泡堂,双刃骑士,解密探险,甚至养女儿——仨人意见不统一,把女儿养得上午弹琴下午约会晚上打猎,有回养出个父嫁结局,把他仨全恶心得一哆嗦,后来很长时间不再碰养成游戏。
  他们对着一台电脑,叽叽喳喳一下午,家里不许他开太久空调,不是怕费电,是怕他们小小年纪吹出空调病,于是跟着电脑主机嗡嗡作响的,是一台摇头晃脑的电风扇。阿姨会送绿豆汤来解暑,那坏心的发小挑食不爱喝,怂恿他们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下楼买冰棍儿。天可怜见,至今不知道那发小出了什么老千,从没输过一回,全是沈子翎或苗苗倒霉,苦着小脸下去,红着小脸上来。
  童年傍晚,晚霞仿佛一袭挂在天边的纱帘,糜烂火红,轻易被风鼓动。
  他们仨坐在院子台阶上,一人手里捧着一丫西瓜,吃得腮帮子痒乎乎,好奇那帘子后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岁月忽已晚,二十年不过一霎眼。
  沈子翎此刻就在帘子后,他有种自己天生地养,凭空出现的错觉,在微微的眩晕中环顾四周,眼见行人店家,想想昨天和苗苗新探的韩料店,想想明天一早要拉歌狮的人开个晨会,想到临出门家里呜呜叫的皮皮鲁,再看眼前。
  眼前,卫岚且听且把沈子翎爱吃的贡菜牛肉和郡肝从签上逐个捋下来,攒到盘子里,晾凉些,哄他多吃点儿。
  “哥,怎么了?”
  沈子翎摇头,付之一笑:“……没怎么,就是有点儿感慨,二十年过得还真是快。”
  卫岚试图消化这话,却是消化不良,他满打满算才十八,要追溯二十年前,那得追到上辈子去。
  “你现在应该是感受不到,毕竟还奔二呢。珍惜现在吧,还是你这个年纪好,每一年都算数,每一岁都清清楚楚。”
  沈子翎偶尔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又给自己平添二十岁。
  “你现在每一年过得不清楚吗?”
  沈子翎顿住,想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你要是现在问我,去年做了什么,前年做了什么,我说不出来,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记得二十岁前不是这样的,二十岁之前,每一年都和上一年大不相同,初一,初二,高一,高二,谁转学了,谁恋爱了,谁来谁走了,都能记得。可前两天我旁边的同事说她已经入职三年了,给我吓了一跳,我总觉得她才刚来,就像我总觉得自己才二十一岁。”
  人生不会定格在黄金岁月,似乎所有人都要离黄金岁月有一段距离了,才能后知后觉,追悔莫及地意识到这一点。
  “哥,你现在二十六岁,根本一点儿都不老。”
  “明年二十七,后年二十八,再过几年就三十四十,时间比钱还不耐用,总会老的。”
  “三十四十,也各有各的好处。不过,你很怕变老吗?”
  “不算怕吧,我只是……不喜欢时间流逝的感觉,我不喜欢时间非要带来一些,再带走一些,不喜欢万事万物总要变。要是……”
  沈子翎两手比了个摄影框,框住卫岚,笑道。
  “要是,我能像拍照一样,把所有人事物都留在这一刻就好了。Eason的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沙龙》?”
  “对。”
  【对焦他的爱,对慢了,爱人会失去可爱。】
  “哥,你很恋旧。”
  “我是很恋旧。”
  “你不喜欢新东西,新事物,那……新的人呢?”
  这句意有所指,太过昭彰。
  卫岚,这彻头彻尾天地间的新人,岁月迢迢,他离变老还有那么那么远。
  沈子翎能哄人,却不爱骗人。
  “我不是觉得新人不好,我是‘懒得’。新人就像一本字典,一门全新的语言,如果我是我自己的母语,其他人都是外语,那社交,尤其恋爱……你知道从零学习一门外语有多难,七年八年也只是刚刚入门,何况有的语言易懂,有的语言又那么难。人们在恋爱中要用对方的语言交流,难免词不达意,词不达意又要引发争吵,小事大事,没完没了……想想就好累,太难太难了。”
  桌上小锅咕嘟咕嘟,水快熬干。
  卫岚终于大功告成,把捋下来的满满一盘肉和菜推到沈子翎跟前,轻飘飘下了决心。
  “那我不当新人了。”
  “嗯?”
  “我不当新人,我要留在这一刻,像被你拍出的相片一样,揣在你的上衣口袋里,熬三五年,或者十年八年,你也说了青春很快,那我的青春也会很快过去的。我会从整个世界的新人,慢慢熬成你的旧人。”
  筷子尖拢在一处,却迟迟没动,是为着沈子翎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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