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在信标的日志里，有一段被多次重复访问的记录，内容是关于“星核安全协议”的。协议中提到，完整星核被一个名为“守护者AI”的系统保护，该系统被编程为只允许“符合特定基因序列和伦理标准”的个体接触星核。如果检测到入侵者带有“侵略性意图”或“控制欲过强”，系统会启动自毁程序，将星核转化为无害的惰性能量。
　　这个标准是什么？日志里没有详细说明，只提到“基因序列需匹配旧时代‘方舟计划’参与者后裔，且通过基础伦理测试”。
　　方舟计划？闻枭搜索了第七浮空城的数据库，只有零星记载：旧时代末期，面对即将到来的全球性灾难，一些国家启动了“方舟计划”，选拔各领域的精英及其家人进入地下避难所，以期文明延续。但计划执行情况不明，大多数方舟避难所据说都在灾难中损毁了。
　　如果星核真的被方舟计划的守护者AI保护，那么他们这些人——靳伯珩，一个权力欲极强的控制者；闻枭自己，一个经过训练的特工和“背叛者”——可能都不符合接触条件。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靳伯珩。
　　“伦理测试...”靳伯珩若有所思，“可以设计，可以应对。基因序列...如果有必要，可以修改或伪装。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具体的测试内容，也不知道基因比对的标准是什么。”
　　“如果我们触发自毁程序呢？”
　　“那所有努力都白费了。”靳伯珩摇头，“但风险必须承担。如果星核真的那么容易获得，旧时代的人早就用了，不会把它藏起来。”
　　他看向闻枭：“你觉得呢？还要继续吗？”
　　闻枭思考着。伦理测试...什么样的伦理观是旧时代文明认为“合格”的？尊重生命？保护环境？促进合作？这些在现代浮空城世界中，某种程度上都存在，但也都被权力和利益扭曲。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方舟计划的信息。”他说，“如果欧阳瑾的家族真的保存了大量旧时代遗物，可能有相关记录。”
　　“那就把它加入谈判清单。”
　　第四天傍晚，欧阳瑾的舰队抵达第七浮空城。按照外交礼仪，靳伯珩在云顶宫的宴会厅举办了欢迎晚宴。闻枭以“特邀学者”的身份出席，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礼服，扮演着沉默但偶尔能发表专业见解的角色。
　　欧阳瑾本人比照片上更有压迫感。她个子高挑，穿着第四浮空城传统的深蓝色长袍，袍边绣着银色的星图纹样。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眼睛。在整个晚宴中，她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对第七浮空城的技术和政策表现出惊人的了解。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靳伯珩找了个机会，将欧阳瑾引到观星台的露台，闻枭紧随其后。
　　“欧阳院长对星象学也有研究？”靳伯珩递上一杯酒，开启话题。
　　“星象是导航的基础，而导航是生存的根本。”欧阳瑾接过酒杯，但没有喝，“第四浮空城能在冰原边缘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对星空的精确观测和解读。”
　　“那么，您对旧时代人类探索星空的遗物应该很感兴趣。”闻枭适时加入对话，“比如...某些特殊的能量晶体。”
　　欧阳瑾的目光转向闻枭，打量了他几秒钟。“严洛博士？我看过你关于旧时代地热能源站的论文。很有趣的假设，但缺乏实地证据。”
　　“因为实地证据被封锁在冰盖之下，而第四浮空城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入。”闻枭直视她的眼睛，“但如果有机会实地考察，验证那些假设，可能为第四浮空城带来新的能源解决方案——比如，某种清洁、高效、近乎无限的能源。”
　　欧阳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闻枭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在说星核传说。”
　　“不是传说。”靳伯珩接过话头，“我们有证据——四块碎片，一个信标，以及一条明确的指向南极冰盖的路径。我们只需要进入冰盖的许可，以及...可能存放在贵城博物馆的第五块碎片。”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你知道提出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吗？”欧阳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第四浮空城的保守派视所有旧时代遗物为‘祖先遗产’，绝不允许外人染指。如果我同意与你们合作，一旦泄露，我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甚至可能被家族除名。”
　　“但如果你成功带回了星核，带来了全新的能源...”靳伯珩微笑，“那你就是拯救第四浮空城的英雄，改革派的旗帜，无人能撼动的未来城主。”
　　“如果失败呢？”
　　“那就没人知道我们尝试过。”闻枭说，“我们可以秘密行动，小队规模控制在十人以内，使用伪装身份。即使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是私人科研活动，与官方无关。”
　　欧阳瑾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远处，第七浮空城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与真实的星光交织。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三天。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当然。”靳伯珩举杯，“无论结果如何，第七浮空城都愿意与第四浮空城深化合作——在能源、科技、甚至安全领域。”
　　欧阳瑾点了点头，转身返回宴会厅。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闻枭低声说：“她在权衡，但没有直接拒绝。有希望。”
　　“她会的。”靳伯珩语气笃定，“我研究过她所有的公开演讲和私下记录。她对第四浮空城现状的焦虑是真实的，她渴望改变，渴望留下自己的印记。这个机会，她不会放过。”
　　“前提是我们能给出足够的保证。”
　　“那就给她保证。”靳伯珩喝完杯中的酒，“准备一支真正的精英小队，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展示我们的专业性和成功率。让她看到，这不是冒险，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科研探索。”
　　接下来的三天，闻枭和靳伯珩几乎住在实验室和作战规划室。他们设计了几条进入冰盖的路线，考虑了各种突发情况——极端天气、设备故障、遭遇保守派巡逻队、甚至冰下未知生物的威胁。队伍成员陆续抵达，接受了简报和初步训练。
　　第三天深夜，欧阳瑾发来加密信息：
　　“同意合作。条件：一，队伍总人数不超过八人，其中至少两人是我指定的第四浮空城人员；二，行动全程保密，如有暴露风险，我有权单方面终止；三，任何发现和成果，第四浮空城享有优先研究权和部分使用权；四，如果成功，第七浮空城需承诺在未来十年内，以优惠价格向第四浮空城提供清洁能源技术支持。同意则明晚在坐标点会合，我带你们进入冰盖区。”
　　靳伯珩看完信息，笑了。“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但她同意了。”
　　“她指定的人员可能是监视者，也可能是保险——如果出事，她可以推卸责任。”
　　“无所谓。只要进入冰盖，随机应变。”靳伯珩开始下达指令，“通知所有队员，准备出发。‘夜行者’号已经改装完成，可以应对极地环境。我们明晚出发。”
　　最后一次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闻枭检查了所有装备，测试了极地防护服的性能，熟悉了冰下探测设备的操作。他特意带上了那把靳伯珩送的定制手枪——在极端环境下，一件可靠的武器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出发前，他独自来到观星台。夜晚的第七浮空城依然灯火辉煌，但远处的天际线，可以看到隐约的极光开始在南方天空闪烁——那是冰盖区域的标志。
　　他想起老头子的最后一句话：“有时候最危险的路，是唯一通向自由的路。”
　　这条路，会通向自由吗？还是通向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他不知道。但有些路，必须走了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靳伯珩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远方的极光。
　　“紧张吗？”他问。
　　“有点。”闻枭坦然承认，“不是对危险的紧张，而是对...未知的紧张。星核到底是什么？它真的能改变一切吗？还是只是另一个旧时代留下的幻影？”
　　“那就一起去揭开谜底。”靳伯珩说，“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尝试了。这比在安全的笼子里猜测一生要有趣得多，不是吗？”
　　闻枭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纯粹。剥离了权力游戏和控制欲，靳伯珩对“未知”本身似乎有着孩童般的好奇和热情。
　　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的驱动力——不是控制他人，而是探索世界的边界，解开所有的谜题，成为那个“知道一切”的人。
　　“走吧。”闻枭转身，“时间到了。”
　　他们一起走下观星台，前往码头。改装后的“夜行者”号静静停泊在那里，船体增加了抗冰层撞击的装甲，甲板上搭载着小型冰面车和钻探设备。其他队员已经登船——冰原专家李峰，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地质学家陈薇，戴着眼镜，手里永远拿着数据板；考古学家林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医生周明，正在检查医疗物资。
　　还有两个第四浮空城的人员——欧阳瑾派来的“观察员”：一个叫吴森的年轻军官，和一位叫苏雨的女工程师。两人都表情严肃，保持着距离。
　　欧阳瑾本人不在船上。按照计划，她会在第四浮空城边境与他们会合，利用她的权限带他们通过警戒线。
　　靳伯珩做了简短的动员：“各位都知道任务目标。这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冰盖之下充满未知。但我相信，在座的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有能力应对挑战。记住，我们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发现。为了知识，为了未来，出发。”
　　引擎启动，“夜行者”号缓缓驶离码头，升空，调整航向，向着南方那片永恒的冰雪之地飞去。
　　闻枭站在舷窗边，看着第七浮空城逐渐远去。这一次，他不是逃离，而是主动前往。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证明，而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答案。
　　冰盖在远方等待着，像一颗白色星球，沉默而神秘。
　　而星核，如果它真的存在，正沉睡在三千年的冰雪之下，等待着被唤醒。
　　或者，等待着永远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