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剔透的血珠子在那莹润肌骨上缀着,惊目异常。
  戚止胤的嗓子忽而卡进一颗山楂似的,既酸又噎得慌儿,于是抽了抽鼻子,问:“还疼么?”
  “疼?哦,无碍,为师可是铁铸的人。”俞长宣笑了,他正捏着一个玉瓶子上药,应是怕戚止胤挂怀,匆匆剜出凝膏抹了最后一下,就拾起外衫披上。
  俞长宣将大带束好,见戚止胤仍盯着,就似笑非笑地回看过去:“阿胤,你说说,为师是谁?”
  戚止胤一愣,便记起来适才饮血忘情喊出的几声“师尊”。
  他羞赧不已,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是谁?你是俞长宣,俞代清!”
  “这般……”俞长宣点点头,还以寻常一笑。
  戚止胤见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般面上半分失落也无,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快。
  还不如威逼他喊呢,他心道。
  索性撇开脑袋不看俞长宣,跪朝墙,面壁思过去。
  俞长宣倒跟着跪坐下来,在他身后抚起他的鬈发,请罪一般放轻了声音:“适才为师并非有意不叫你饮水解渴,只是那碗油有催老效用,若叫你吃了,怕要把你变作个小老头。在魇境之中,魇主无所不能,且入境者在其中遭受的一切皆不可逆。祂若叫你老了,那么即便你脱离魇境,失去的岁月也无法再得。”
  “那事明眼人皆知是我错了,你不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同我解释。”戚止胤目观石墙,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只知有一双手在温柔抚摸着他的发,连带着贴过他的脊骨,“下回我若再那般使性子,不管是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干脆点,叫我吃你一剑。”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岂是那般嗜杀的人儿?”
  听这话,戚止胤身子骤然一顿。
  俞长宣并未觉察,只被那老疯子难听的低吟吸引了去。
  老疯子头上不少癞疮疤,方才便不停伸手去挠,这会儿应是痒得受不住,便将脑袋磕去一块巨石上刮。
  俞长宣叹了声:“帝君,您当心点儿吧,用这般法子搔痒,当心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那老疯子就一面横着脑袋在石头上搓,一面奸笑道:“不、不是孤!是你,你们!”
  “什么?”俞长宣笑意收敛了。
  老疯子嘻嘻不肯再语,只有那石磨头的声响仍持续不断,唰,唰。
  只很快,翻了的粉肉再藏不住,流出的腥血亦掩不得,那头白发仿佛一只天然博古架,将他的痛苦挨个陈列给他们看。
  还不够,老疯子就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了去。
  催神丹药效未能散尽,戚止胤见状断然嘶吼道:“别撞了别撞了!会死的!会死的啊!”
  老疯子不听,砰、砰砰。
  眼看着戚止胤要冲去阻拦,俞长宣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制住:“阿胤,太迟了。”
  砰!
  那老疯子的脑袋活似蘸了红墨的羊毫笔,在石宣纸上狠狠一戳,红与白皆惊心地炸开!
  肝脑涂地。
  戚止胤紧紧闭眼捂耳,说:“我再受不住了……”
  俞长宣就扯下几条庙梁悬的紫布抛去,分毫不差地盖住了老疯子的尸身。
  随之,他扭身回去搂紧那抖得不像样的戚止胤,语重心长:“阿胤,你身为修士,日后少不得与‘杀’字结缘,杀魔杀妖杀怪、杀人……”他将下巴支在戚止胤肩头,仿若颓山一般贴住他的脊背,叹气,“你怕血怕死,为师不管,可你不能露怯。若叫他人瞧出你怕,气势上便输了一头,此时再想压制他们,可就难了。”
  戚止胤闻言合住眼眸,死死抠住俞长宣压在他腹间的手,呢喃:“若我怕的是杀人,那该有多好……”
  “不是?”
  戚止胤摇摇头,不愿说,转去话锋道:“你给我说说破魇境的法子吧?”
  俞长宣以问代答:“适才在那【死境】中,阿胤可杀了人吗?”
  戚止胤勉力回想,说:“我杀了一个琴师……”
  “你为何朝他动手?”
  戚止胤似乎给他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记不清……就仿佛彼时我不是我……那人不过同我告别,我便禁不住冲他拔了刀……可我根本不认得他。”
  “这便怪了。那一境的破境之法乃是手刃心上人……那人儿你当真不认得么?”
  戚止胤还欲想出些什么,可每愈竭力回想,便愈是觉得头痛欲裂,不知不觉间已有冷汗搭上了眉骨,他道:“我不知……”
  “那便别想了。”俞长宣抬指蹭去他的冷汗,又歪了脑袋抵在他的颈侧,“上一境能破境是你我撞了大运……寻常而言,杀戮并不能破魇境,还会致使魇境崩塌,以至于身死其中。”
  “那你我该如何是好?”
  “若论一般法子,自然是认清此境中魇主【念】的化身,并替祂了结那【念】……”
  啪!
  二人视线随声飞去那槛窗处,只见先前在人群中瞧见的健壮男人拿一斧头敲了敲窗子:“泥神好心赐水,少帝何不喝呢?新接一碗来喝吧……”
  俞长宣瞧他将军打扮,凑过去就笑道:“大将,那是什么水呀,分明是催老药吧!”
  男人眸光幽深,并不言语。
  俞长宣当他默认,便接续道:“您既知那东西有催老的功效,那您为何怂恿少帝去喝?莫不是受了大祝指使,催帝老,以便篡位?!”
  “狗屁!”男人单手攥住木槛,肌肉绷紧,“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以这般邪言恶语中伤巫祝!”
  “哦?不是他的吩咐,”俞长宣半分不叫男人的威压吓着,哂笑道,“难不成是您自作主张?”
  那激将法用得不错,男人二话不说,踹门而入。
  这时,俞长宣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跟着个少年小将。
  男人鲁莽,只吼着“你往哪儿看”,一个箭步冲来,掐住俞长宣的脖子,将他顶去墙上。
  戚止胤要去拦,给俞长宣一记冷眼定在了原地。
  那小将则很着急的把门掩上,小跑过来扯那大将的筋肉臂,好歹将俞长宣解救下来:“赵大帅您冷静冷静,这位好歹是少帝亲近之人,万不能得罪啊!”
  俞长宣颈上指痕分明,只气也不喘,心道,这大帅怎么姓赵?那老疯子呼救时喊的不是薛大帅么?
  赵大帅看他竟还有心思分神,勃然变色:“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小将忙抱住赵大帅那只欲抬的壮腿:“他有什么把戏能耍呀?给您掐脖子掐得回不来神呗!”
  赵大帅哼一声,还是伸手将俞长宣狠狠往墙上一撂,冲那小将吩咐道:“薛紫庭,你给老子看紧他们。既不肯喝药,老子便去请大祝来行祭!”说罢,摔门而出。
  薛紫庭连连点头称是,目送他离开后,踮脚在槛窗那儿望了好一会儿,才回身给俞长宣赔不是。
  “二位可冷么?”薛紫庭点头哈腰,“末将给您烧点柴来取暖吧……”
  薛紫庭寻柴添柴燃火一通忙碌,见俞长宣久久凝视自个儿,却不则声,就以为俞长宣是不愿意谅解赵大帅,于是把身子屈得更是厉害。
  实际上,俞长宣倒不在意那赵大帅的冒犯之举,眼下他不过是觉得这少年眼熟得紧。
  “好看么?”身后传来冷笑,“我见你都看呆了!”
  俞长宣应声错步让开,看向那沉着脸的戚止胤:“嗐,为师就是觉着他模样似曾相识……”
  “既记不清,那就不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人,你想起来又有什么用?”
  “歪理。”俞长宣说着,又将眸光转向那往鼎中添柴的薛紫庭。
  俞长宣直挺的鼻梁骨将火光拦下,半面沐光,半面浸在昏晦之中,更显得他笑不达心:“小将军,你不也是少年,与其令过路孩童称帝,你来岂不是更好?”
  “末将生自巫卜世家,乃传递天意之使臣,万不可称帝。”薛紫庭道,而顷那标致五官就皱得错了位,他苦着脸说,“二位,赵大帅不过是好心办坏事,还望诸位看在他的心意上,千万瞒住了哥……大祝!”
  戚止胤的嗓子尚哑着,一张口便仿若威吓:“好心?是你傻了痴了,还是你把我们当了傻子?”
  薛紫庭见他们不信,唯有耷拉着双眉,丧气道:“您二位若乐意信便信吧,末将便直说了!——半载前,大祝燃寿元向天道求得神谕【欲保国于危难,必捧少君以镇邪】,意指唯有捧出个少年天子方能救我们这小国。可是彼时我朝帝君并无幼子,又不肯将帝位禅让于他姓……为保帝位稳固,他违逆天命,下令屠尽城中一切少年。百姓无法,只得认命。”
  “不料那之后,我朝接二连三遭外敌攻打,每一仗皆败得稀里糊涂,万万疆域拱手相让。至今夕,只剩了这小村。家国危在旦夕,百姓们再坐不住,唯有揭竿而起,将帝君扯下龙椅,锁进了庙里……”
  薛紫庭说到此处,很同情地瞥了眼那盖尸的紫布,继续说:“然而疯帝虽被锁,城中少年却已死绝。我朝无人继位,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过客……本以为往后便是安泰,不料大祝竟隐瞒了后半句神谕……”
  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气,令那鼎中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
  “后半句为何?”俞长宣追问。
  “整兵甲以除恶……焚……焚帝身以祭天!这少年天子一个不够,要不断地将他们捧上帝位,再不断地将他们焚给天道,方能救我朝……”薛紫庭搓动冻得通红的两只糙手,悲哀道地看向俞长宣,“你若不肯叫少帝老,即是要他死!”
  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时已捧上一碗黄澄澄的油水,垂着头奉去俞长宣手边,说:“大祝不出一刻便该到了,这老与死,您还是快些选吧!”
  “当真要在下来选?”
  “嗯!”薛紫庭就更将碗往他那儿怼了怼。
  “好啊。”俞长宣含笑接过那碗油水,竟一瞬便将它倾去鼎中,他望着其中炽烈火焰,道,“小将军,在下从来自私自利,与其稀里糊涂地任爱徒老去,更宁愿他死。——可他纵使是死,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而非充作你朝人牲!”
  听了那般冷血之言,薛紫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你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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