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告别梁远山(近代现代)——海上雨

分类:2026

作者:海上雨
更新:2026-02-17 17:09:35

  这个吻结束,江折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我爱你。”梁近水轻声说,“以后再见就当陌生人吧。”
  他穿着金融舞会上穿过的行头,拿着梁远山的证件银行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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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带走了“扫把星”
  【
  七月三日,晴
  我有一天晚上做梦。江折月和往常一样,头放在我大腿上,背对着我,侧着身子看电影。他突然开始哭,我放下电脑,去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电影里两个人分开了。
  我突然也开始流泪,因为我意识到这段对话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只是这次电影里的人的境遇落在了我们头上。
  ——梁近水
  】
  深江市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柏油路面上升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
  在离开津港市、获得自由、重新成为梁近水的这天,梁近水坐在网吧,在简历上终于写下“初中毕业”四个字。他盯着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开始他投递的几家公司都是当地的互联网企业,但绝大部分在看到他简历上初中毕业的学历后便不再有下文,偶尔有电话打来也是寥寥几句便挂断。
  AAGP金牌的确是绝大多数算法领域顶尖学生挤破头争夺的荣誉,是通往任何技术巨头最快捷的通行证。但在剥去学历光环后,它对现实求职毫无助力。
  有算法优化需求的绝大多数企业更倾向聘用具备完整教育背景的技术人员,不会冒险雇佣一个学历空白、自称有算法能力的可疑分子。而其他传统的程序员岗位需要的项目经验和系统知识,梁近水一概不知。
  那个被梁近水反复咀嚼了千百遍的、金光闪闪的所谓转机,始终没有来。他曾以为的AAGP可以带给他的荣耀与光鲜,随着他成为梁近水,瞬间化为泡影。
  他试过退,想着大不了重头再来,脱下这无形的长衫。可长衫已经长进了皮肉,与自尊死死缠在了一处。曾经他站在领奖台上,漫天彩带落下,掌声雷动,现在要梁近水怎么接受自己还只是梁近水呢?
  当他站在餐馆招工的告示前,身体里那股曾被掌声与光环托起的傲气便发出尖锐的鸣响。他试图重新握住锅勺,却对眼前一切感到陌生,油腻的灶台是真实的,排气扇的轰鸣也是真实的,可站在灶台前的梁近水却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长衫,穿上去时以为是荣耀的加身,想脱下来,才发觉是作茧自缚的软壳。进退之间,门在他身后一扇接一扇地阖上,像一连串沉闷的叹息,将深江市傍晚的潮湿空气和街头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于是,他只剩下回。回到深江市郊区的一个隔间,租金吸走他最后一点气力。房间很小,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椁,仅容一床,一扇窗对着另一面灰污的墙。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形态,不再是向前流淌的河,而是凝固的、粘稠的胶质,日复一日压在胸口。他不再期待天亮,甚至畏惧天亮。清醒成了一种刑罚,思绪是徒然空转的齿轮,在无尽的黑暗中啃噬着残存的意志。
  他开始整夜不眠,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想象。
  他想象裂纹变成无数条延伸的路径,要分辨出哪一条通往过去。想象自己站在初中的教室,午后,阳光斜切过黑板,粉笔灰在光柱里漂浮,英语老师站在他面前,问他:“我不是告诉过你,英语是通往世界的钥匙吗?你为什么交白卷?”英语原来真的是通往世界的钥匙,在他交了白卷、在后厨打工三年、又拿到AAGP冠军后的十九岁,才发现钥匙遗留在江岚省的那间教室里。但他已经走出了江岚省,再也回不到那个阳光斜切的午后。
  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再将自己平放在潮湿的床上,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睡眠已经不再是休息,而是一种逃亡,是向黑暗深处的沉潜。他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像溺在温暖而污浊的深水里。有时在午后醒来,房间里是那种恒久的、停滞的昏暗,他迷迷糊糊听见江折月在叫他,他轻轻应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空寂和更深的虚无。
  梁近水开始在长眠的间隙,遭遇猝不及防的想起。不是回忆,回忆是主动的打捞。而想起,则是在意识的旷野上,毫无预兆的闪电劈开混沌,瞬间照亮某处被遗忘的废墟。
  可能是他闻到楼下住户炒辣椒的气味,他翻了个身,听到江折月在他耳边说:“梁远山,你尝尝这道菜辣不辣。”
  有段时间江折月知道梁近水爱吃辣,特意让厨师调整辣度,让梁近水尝尝。梁近水说没有吃到辣味,江折月已经辣得眼泪直流。他乐于进行这样的对比游戏,并坚持认为陪梁近水吃辣椒是江折月必须掌握的技能。
  梁近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了一下,和往常一样,说:“这个一点都不辣。”
  虚空中没有人回应他,他笑声在墙壁间碰撞、消散,最终被寂静吞噬。
  原来人生的下坠,竟然如此漫长。
  把梁近水从这种无声的沉沦中拽出来的,是梁有声的电话。
  梁有声九月开学就要读小学四年级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开口:“哥哥,你是家长吗?”
  “什么?”梁近水在长期昏睡后有些恍惚,声音干涩。
  “四斤说不能告诉家长……但我想告诉你,哥哥。”梁有声抽噎了一下,“哥哥,你是家长吗?”
  “我可以不是。”梁近水从床上坐起来,他听出来梁有声哭了。
  “我打架了。”梁有声抽着鼻子,“他们说我是扫把星,就是我带来的霉运让家里破产,让爸妈这样,我不该活着……”梁有声哽咽着,话筒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梁家一家原本算是沙坝村里比较富裕的。
  梁有声刚出生时,江岚省发了洪涝,梁家的茶山被冲毁,父亲借了高利贷重建,结果第二年又逢旱灾,茶树死了一大半。父亲一蹶不振,为偿还高利贷走上了赌博的路,最终输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更多债务。母亲无法承受压力,得了失心疯,如今被关在县里的精神病院。父亲则在母亲疯了之后和催债的人动手,终于在冲突中失手伤人,被刑事拘留。
  梁有声从此寄居在姑姑家,姑姑待他冷淡,农村里的小孩说话刻薄,总拿他的家事取笑,也遭遇了不少校园暴力。对梁有声来说,只有两个哥哥还可以和他打打电话聊聊天。在梁远山读高中、生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梁近水在陪梁有声。
  梁近水重重吸了口气,生活又一次给他一记重拳,但他必须稳住。他抹了把脸,声音尽量放柔:“你不是扫把星,听见没有?那些话都是胡说。”顿了顿,他又说,“受伤了吗?姑姑有没有看你?”
  “没有……我没有告诉姑姑,姑姑会说我很丢人,不许我进屋的。”梁有声断断续续地说。
  姑姑对他家的帮扶只是出于亲戚情面,早已有怨言。况且帮得多了,自己家也渐渐吃紧,姑父那边也不好交代。
  梁近水咬紧牙关,听着梁有声哭得断断续续,半响,梁近水说:“我马上回去。”
  于是,在深江市呆了一个多月后,梁近水分文没赚,匆匆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现在,他站在了沙坝村斑驳的站牌下。
  如果此时有文人墨客站在沙坝村,看见细雨迷蒙中低垂的屋檐和远处山峦如黛的轮廓,定会沉醉于这与世隔绝的宁静。
  然而这隔绝,意味着资源的匮乏、信息的闭塞与命运的重复。这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不是诗意的沉淀,只是被崎岖山路拖住的、近乎停滞的钟摆。化肥的价格、山外的消息和年轻人的去处,永远慢上好几拍。
  文人墨客如果遇上散学归来的孩童,或许会为那些沾着泥点的笑脸和好奇目光所打动,称之为未被俗世玷污的赤子之心。
  但他们不会看见,在村后泥泞的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的道路上,这些赤子如何用石头追砸瘸腿的野狗,如何用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充满生殖器的脏话相互辱骂,用尽人性本恶的一面表达着对世界的敌意。这些是在匮乏与粗粝环境中,无人修剪的野草疯长出的、带着刺的纯真。家长的汗水只够浇灌土地,无力也无意修剪他们言语与性情的枝丫。于是,某些东西在懵懂中便早早地长歪了,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赤裸而粗糙的漠然。
  这些漠然是文人墨客笔下田园牧歌里被刻意忽略的杂音,却是梁有声必须吞咽的日常。
  梁有声早早站在村口,看见梁近水,欣喜地跑过来,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泥点,才扬起头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梁近水,笑得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不说话,只扭捏着去拉梁近水的衣角。
  梁近水心头一酸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像一个真正的大人那样,说:“长高了。”
  梁有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是不说话,四年没见梁近水,生涩又夹杂着亲昵,小手紧攥着梁近水的袖口,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他们到了姑姑家,和姑姑一家吃了饭。梁近水让梁有声去收拾书包,明天跟他搬去县城住。
  梁有声开心地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又瞬间黯淡下去,眼神怯怯地飘向姑姑,小声问:“那姑姑呢?”
  姑姑和气地嘱咐他好好听梁近水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等梁有声走了,梁近水才拿出准备好的红包给姑姑,客套了一番,才拐到梁近水房间去看他。
  他走进卧室看见梁有声已经收拾了书包,人不在卧室。他绕着屋子找,在后院里看见梁有声蹲在柴垛旁,正低头和一只小花狗玩。
  梁近水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弟弟沾满泥巴的布鞋和蜷缩的背影,那小花狗汪汪叫着,正亲昵地舔着他的手指。
  梁有声玩了一会,认真地和小花狗道别,然后站起来问梁近水晚上可不可以和他一起睡。梁近水同意了,梁有声高兴地叫了声水哥,然后问:“水哥,花花可以一起去县城吗?”
  梁近水年方十九,现在要养一个四年级的小屁孩和一只四个月的小花狗,津港市还有一个停不了药的药罐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蹲下身,平视着梁有声亮晶晶的眼睛,轻轻说:“花花得留在姑姑家。”
  梁有声没有多说,只是默默低下头,乖乖地说了“好的”,便转身去把小花狗抱在腿上摸摸,和它说了会话,又蹭了蹭它温热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梁有声背着书包站在柴垛旁,小花狗摇着尾巴蹭他裤腿。他蹲下来紧紧抱住它,人头抵着狗头轻轻摩擦。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跑向梁近水,站好后,说:“水哥,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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