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与玻璃糖纸(近代现代)——竹不汲

分类:2026

作者:竹不汲
更新:2026-02-12 10:48:48

  于是,他最后剜了尚且捂着脸没回过神来的孟迟一眼,不再管他,只是伸手有些犹豫地拉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对他轻声急促道:
  “跟我走。”
  路上,庄思洱给同部门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帮他处理一下之前其他学院老师交代的事情。
  做完这些以后,他把谢庭照带到了图书馆后面一块鲜有人到的空地上。
  由于临着一片不大不小的人工湖,这里树林浓密,阴凉下流通的空气中也带着清凉的水汽,在这样酷热的天气下算是个不错的去处。
  只不过就算环境再好,庄思洱现在丝毫没有坐下来休息一下的心情。
  两人脚步急促,他在停下的时候已然是气喘吁吁。正好经过林荫小道最尽头一片供人休憩的长椅,他按着谢庭照的肩膀强迫人坐下,却在对方从善如流地照做了之后被自己本来就没有想好的解释说辞给卡住,一时间陷入了尴尬而焦灼的沉默。
  最后,还是谢庭照开口打破了僵住的气氛。
  “把外套脱了吧,”他声音很轻也很平常地开口,同时递给庄思洱一张纸巾,示意他擦一擦额头上溢出来的汗水,“刚才一路上走得太急了,你又在阳光下面站了那么久,很容易脱水中暑。”
  庄思洱原本正无比紧张地等待他说出第一个字,蓦然听到这样一句与他现在所关心的主线话题毫无关系的话,自然愣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干巴巴地“噢”了一声,伸手把自己因为太忙而一直穿在身上的薄外套脱了。
  外套脱下来之后,他本来想拿在自己手里,谁料谢庭照看着他的动作,竟然在他没有递交意思的前提下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接过了外套,迅速而细致地折叠了一下后,再自然不过地自己收好。
  庄思洱:“……”
  这个动作,在两人几乎整日混迹在一起的少年时期,似乎出现过许多次。
  他觉得自己耳根现在火辣辣的,也分不清是热的、累的还是其他因素导致,只是憋了半天之后决定僵硬地转移话题: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第8章 十分钟
  “想问你的?”
  谢庭照睫毛动了动,似乎是有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与其问我这个问题,哥哥不如先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始终有顾虑,不想告诉我?”
  又是一声犹如在凌凌泉水中央荡开涟漪的“哥哥”,比方才慌乱之时听得更明晰,比前几日在电话里说得更清楚。
  此时此刻,饶是满心盘算着应该怎么应对突发状况的庄思洱也不由脸更红了,在原地罚站了半晌,然后一根舌头像是在嘴里打了结:
  “你你你你……你最近,怎么光叫我这个?”
  谢庭照默了一瞬,然后问:
  “你不喜欢我这么叫?”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谢庭照那双始终沉静平和的眼睛也终于有了波澜,透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委屈,倒像是出自自己之口的这个称呼本就是无心之举:
  “可这称呼我已经叫你十八年了。你比我大三岁,不叫你哥哥,我还能叫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庄思洱便觉得自己心里那种毛线滚成乱七八糟一团的感觉便更重一分。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一时间大脑里冒出千千万万的疑问,其中唯有一个闪烁着最为醒目:
  对啊,从小到大,谢庭照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明明之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什么现在蓦然听来,竟然举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
  这好像是自己的问题……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漏?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甚至有些郁闷。
  自从知道谢庭照要来自己大学的消息之后,他好像就变得很别扭,也很奇怪。
  难道是因为谢庭照现在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都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形象相差太大了?可人总是要在度过青春期之后慢慢变成大人的,这道理是个人都该明白,自己又为什么如此不适应,甚至与到了接近应激的地步?
  庄思洱想不出所以然,最后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些七荤八素的念头都甩出去,叹了口气,对谢庭照解释道:
  “不是,哎呀,我没法跟你解释,总之你以后私下叫叫算了,最好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有点……”
  顺口说到这里,本来想说“有点太亲昵了”,但话到嘴边又堪堪刹住车,在悬崖边上勉强拐了个弯,变成:
  “有点太像撒娇了,可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你的。”
  谢庭照挑了挑眉,微微眯起眼睛。
  “撒娇?”他看了庄思洱半晌,然后蓦然笑了。笑意敛去之后,才像是若有所思,也像是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庄思洱一噎,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把这个话题朝着与原本目的相反的方向越描越黑了,于是咳嗽了一声,连忙终结了话头:
  “不说这个了。你、咳,既然你没什么要问我的问题,那就走吧,你的入学手续还没办吧,我陪你回去弄好,然后先找到宿舍楼把行李安置下。”
  谢庭照不置可否,只是拿着他外套站起身来,看样子还当真没什么顺着他的话头询问一下方才遇到的孟迟身份、以及那人话中透露出信息真伪的意思。
  庄思洱一面带路往大道上走一面心怀鬼胎地用余光瞥他几眼,发现这小子竟然真的没把握住自己表面上故作镇定、实则战战兢兢抛出去的最后一个机会,什么都没有问,实在不知道自己内心应该是何滋味。
  从理智的层面而言,谢庭照对他的性取向漠不关心、不闻不问,这自然符合他的利益诉求。他不必再抓心挠肝地挂怀自己应该如何把那些的确存在的事实给遮掩过去,也不必担心两人已经维系了几乎整个人生的情谊会因为这件事而发生什么变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相处就好。
  但是尽管预期如此,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庄思洱却莫名觉得自己心脏空落落的,像被人打着麻醉剜去一块,并不如何痛楚,只是有些不明不白的、有些酸涩的麻木。
  两人各怀心思,一起返回校门口比方才更加大排长龙的新生招待处。庄思洱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帮谢庭照开了个后门免去排队的流程,十分顺畅地帮他领到了一切开学所需物资。
  “我看看,你是宿舍是……十四号楼。”
  庄思洱放下新生信息统计表,一面嘴里念叨着所见的数字,一面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十四号楼离我们宿舍挺远的,一个在北苑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走路的话得走十分钟。唉,这位同学啊,没有哥哥罩着你,从今以后你就得自食其力啦。”
  方才还因为谢庭照一个称呼而感到浑身寒毛倒竖,现在庄思洱自己浑不在乎地插科打诨起来,倒是说得十分顺口。他抬起头,对上谢庭照的视线,听见对方带着点笑意说:
  “十分钟不算远,真的不考虑一下继续罩着我吗?我可以交保护费的。”
  庄思洱替他拿了盛着学生证、校园卡等零碎小件的文件袋,闻言一边走一边瞥了他一眼:“交保护费?我家大业大,收得可不少,你能付得起多少?”
  谢庭照与他并肩走着,垂眼便能看见他在阳光下晕染出一圈金黄色光泽的发顶。若是庄思洱能够在走路时突然抬头,或许会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那视线在看着自己时,总是专注得让人心惊,似乎原本应该包罗万象的瞳孔和虹膜都已经偏执地自动排除了其余一切,仅仅容许他一个人存在其中。
  “多少都交得起。”
  谢庭照的声音从上空沉沉地铺散下来,随着气流一起划过庄思洱因为有些凌乱而微微翘起来的发丝:
  “高中这几年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上课,但我也没闲着,课余跟朋友设计了不少个程序方面的项目,有好几个游戏已经卖出去了。所以,我现在算是小有存款的状态,最起码养活我们两个没问题。哥哥,你可别太小瞧我。”
  说着说着,竟然还有了些微妙的邀功意思,庄思洱十分怀疑自己若是此刻回头看看,便能看见谢庭照高高翘起来的狐狸尾巴了。
  讲实话,虽然一直知道谢庭照能力很强而且早熟得过分,但庄思洱在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还是衷心为他感到开心的。不过他面上都是不动神色,只抬眼看他,带着些戏谑:
  “你野心不小啊,光养活自己还不够,竟然还能顺便捎带着我?啧,谢庭照,前十几年没算我白疼你,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知恩图报。”
  “那是当然。”谢庭照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轻飘飘地:
  “谁对我好我当然能分的出来,既然心里有数,就知道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里,还是哥哥你最疼我。”
  虽然无论是主观和客观上都知道这话说得没什么错处,但蓦然听了,庄思洱一面觉得浑身舒爽,一面却也略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晌才麻木道:
  “谢庭照,三年没见,你说话比以前肉麻了好多。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谢庭照带着笑意轻哼一声,不解释,也并不反驳他,只是继续与他一起脚步轻快地向前走。
  一面走,一面默不作声地在心底道:
  若是知道所有与肉麻一词沾亲带故的话,我都只会说与你一个人听,不知道哥哥还会像这样不满意么?
  两人经过地处偏僻角落里的一座食堂门口,由于不是饭点,四周人流寂寥,庄思洱也浑不在意,没做停留就要继续带着谢庭照向前。
  可当两人经过食堂明晃晃打着菜品广告的正门时,谢庭照却蓦然停下了步子。庄思洱疑惑地看向他,却听见对方十分理所当然道:
  “不进去吗?你还没吃饭呢。”
  庄思洱在原地头脑风暴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方才孟迟给自己买早餐送过来的事。他了然地一挥手:
  “没有,我刚才已经吃过了,朋友给买的,孟迟眼瞎没看见,你不用管他。”
  谢庭照听了,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睛,声音轻缓:
  “所以刚才那人叫孟迟?”
  庄思洱:“………………”
  果然他今天就应该给嘴上贴封条,什么都不说。
  老祖宗有四字箴言,祸从口出,这话的道理果然不是盖的。
  到最后,庄思洱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词汇给这自己苍白无力地辩驳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麻木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谢庭照看着他生无可恋的侧脸,倒也十分善解人意地没说什么,只顺毛似的给他拍了拍脊背,两人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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