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与玻璃糖纸(近代现代)——竹不汲

分类:2026

作者:竹不汲
更新:2026-02-12 10:48:48

  此刻,面对谢庭照,庄思洱甚至再度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扯着这个人的领子直接质问他,你现在对我这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态度。
  是否一切早就已经不再纯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作为当事人之一,庄思洱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谢庭照对他坦诚,想打破所有可能竖起来的隔阂和藩篱。
  但是怎么可能呢。覆水难收,这是一句一旦问出口就无法收回的话,也是一条一旦选择,就无法再回头的路。
  所以现在庄思洱盯着谢庭照,虽然冲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满溢而出,但却只敢问一句,谢庭照,一直对我这么好,不累么?
  “不累啊。”
  可谢庭照这么回答。等到庄思洱望向那双黝黑的眼睛,他看见的竟然是不解,难过,以及一点已经经过了充分克制的愤怒。
  谢庭照修长好看的眉蹙起来,在中间凝结成一个突兀的沟壑。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原以为是要被主人带着去散步,但却被摘了牵引绳扔在路边的小狗:
  “庄思洱,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在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庄思洱浑身一个哆嗦,下一秒竟然有点想腿软的冲动。
  已经不记得谢庭照多久没有用这种口气叫过他全名了。十八岁之前庄思洱故意逗他玩,仗着自己大上几岁,偏说谢庭照不尊敬他,要他叫自己哥哥。
  上了大学之后虽然觉出来哪里不对,提出来想及时止损,但谢庭照却不买账,逼着他一退再退,而这时庄思洱已经无力回天。
  所以在他们人生中的无论哪一个时期,谢庭照都鲜少会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对他说话,直接喊他大名就更罕见了。
  但是……就算罕见,也不至于让自己反应这么大吧?庄思洱暗自稳住身形,心下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慌。
  谢庭照喊他名字的时候压着声音,像把正常的声带压缩成只有原来一般的通道,所以出口时的问句不像问句,更像是带着极其强烈压迫气息的警告。
  庄思洱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出息,明明在面对比他高半个头的孟迟时就算肉搏也丝毫不惧,甚至越战越勇,但在谢庭照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人宽阔的肩膀,在此之上无论是下颌还是嘴唇的线条,都是紧绷且平直的。
  “我……”
  庄思洱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气焰嚣张。但身高和体型摆在这里,当面对一个需要抬眼才能对视的人时,他不可能在气势上超过对方。
  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变成了僵持,庄思洱用力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朝着下一秒就要感受到血腥味的目标。但他没有想到谢庭照果断得令人害怕,因为仅仅下一秒,那人便开口,问道:
  “庄思洱,就这么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是吗?”
  不是害怕。庄思洱在心底否认,心头的血管一突一突地收缩。他突然想到国王游戏那天,谢庭照认真说着茶花和玻璃糖纸故事时的侧脸,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在谢庭照心中很重要而已。连这一点都要剥夺吗?
  庄思洱感到天人交战。


第62章 网
  谢庭照这一次的态度可以称得上咄咄逼人。他一步不退,几乎是残忍地,逼迫庄思洱在理智和自己之中做一个选择。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哥哥在想什么?明明已经在一起相伴了这么多年,他连庄思洱吃饭的时候喜欢从碗的哪个方向开始挖都一清二楚。
  从那天酒后吐真言的国王游戏到现在,庄思洱的退缩和纠结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这次不想再惯着庄思洱了。
  谢庭照很早便摸清了庄思洱的脾性,知道他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里面外面都是一样的强硬,但却唯独在自己面前外刚内软。
  虽然大多数时候看样子都是自己在迁就照顾着对方,但只有谢庭照知道庄思洱在每一件和自己有关系的事上,细心程度有多高。
  所以,当这一次真的看出庄思洱似乎下定了某种朝着与自己相反方向疾驰的决心,谢庭照的警惕也随之水涨船高到了绝无仅有的高度。
  他甚至有一点小小的愤怒,想每时每刻都这么态度强硬,把庄思洱狠狠束缚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看穿他的心思,洞悉他尝试想要往后退这一动作背后的所有逻辑链条。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退。为了那个爱情意识觉醒之初就建立起来的目标,他已经足足耐心地等待了如此之久。他在面对庄思洱时有着无尽的耐心,以至于他会蛰伏着寻找很久机会,只为了那一次温柔又隐晦的试探。
  他像一个意志坚毅的猎手,藏在恶劣的雨林深处,沉默地搭建起一座舒适的笼子,敞开大门,等待着庄思洱在无知无觉间走进来的那一天,然后,收起尾钩。
  可现在,在他的计划之外,庄思洱似乎用他超乎寻常的嗅觉,机敏察觉到了这个笼子的存在。所以,现在,他犹豫着,想要转身离开。
  谢庭照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岌岌可危的一切,包括庄思洱因为某些客观因素而发生动摇的欲望和信念。
  逐字逐句,都是经过细密编制之后最为牢固的网,在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捕捞之后,终于在今天收紧了。
  果然,在他连续问出那几个语气激烈的问句以后,庄思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得出潜意识给他下达的命令是摇头否认,然而仅剩的一隅理智却仍然在负隅顽抗。
  于是,谢庭照乘胜追击,终于献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哥哥。”像一场在呼啸过后突然消失在天际的风,谢庭照的声音也蓦然软了下来,无论是语速、语调,甚至尾音带出的气流,一切都被他把握得刚刚好。
  谢庭照并不认为自己在世俗意义上的其他领域有什么了不起的天赋和成就,但他唯一有自知之明的一点,就是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会勾引哥哥。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粘人了?”
  这话既是虚情也是假意,明明一开始说出口的时候充斥着表演成分,但到最后,谢庭照竟然也蓦然感到一点委屈,像是真的在借着这个机会用真心话对庄思洱发出谴责。
  “哥哥,我和你走得太近,影响到你谈恋爱了是吗?你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负担,所以哥哥才会突然这样犹豫。我猜的对吗?”
  他话还没有说完,庄思洱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变得有些恼羞成怒了:
  “谢庭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要找别人谈恋爱了!你自己好好睁眼看看,我每天除了学习和工作,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和谁黏在一块?!要逃开你的视线去爱上某个别人,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反正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控之中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带着不自主怒气的尾音落下,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庄思洱脸皮上因为激动而浅浅覆盖上一层薄红,但谢庭照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阴郁下来。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晴转多云,明明每个表情的弧度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谢庭照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灰色的气质,同时具备让人于心不忍和想要退避三舍两种截然相反的特点。
  如果说方才是气温骤降,那么现在的气氛就已经全然降至冰点,里里外外都凝结成了一块坚实的冰碴。过了很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有些慌乱的庄思洱才听见谢庭照轻笑了一声。
  “所以,是觉得我对你的生活掌控欲太强了么?哥哥。”
  自己没打算要藏,所以他应该都知道了。下一秒,谢庭照在心底没什么情绪地想。
  无论是一开学便迫不及待向周亦桉讨要的课表,明明第一次来却像是轻车熟路地找到练舞室,为了让周临永远消失在哥哥身边而所做的一切,帮他挡酒,背他回家,珍藏他送的礼物,还有……
  还有很多很多。对庄思洱好是他几乎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就算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要收敛,但他的心脏仍然会趁着他不注意伸出触手,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将庄思洱缠绕进自己的怀抱。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再抱抱哥哥,呼吸他身上好闻到几乎显得缥缈的香味,下巴摩挲他很久没有剪过的、柔软的头发。哥哥的骨架不大,体型也清瘦,抱起来却意外是软的,他在这么多年的有意试探里已经悄悄摸清了庄思洱从头到脚的每一个敏感区域,只消一个轻轻的触碰,就能瓦解掉那人所有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动心过的伪装。
  除此之外,他还想对庄思洱做的事多到从白天数到黑夜都数不完。
  “怎么不说话。”谢庭照平生第一次感到心尖冒出一阵裹挟着麻木的抽痛。他没有垂下眼,仍然那么看着庄思洱,神情称得上平静:
  “哥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无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我给你的生活带来了麻烦,那么只要你告诉我,从此以后我就不会再犯。”
  “可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庄思洱打断他的话头时急促得连吐息都不稳当,瞳孔因为内心深处剧烈的挣扎而有些失焦。
  从小学到大学,庄思洱参加过无数次演讲,按理说应该没人会质疑他的表单能力然而此刻面对谢庭照,庄思洱却再一次感到让人绝望的百口莫辩,简直想要就这么缴械投降。
  说不清楚原因,但他能感受到谢庭照说出这些话的用意。如果往坏了说,这是诱骗,但如果往好了想,这是一层之后又套上一层的试探。
  谢庭照的心思想洋葱,庄思洱剥得几乎要流眼泪,却怎么剥也剥不完。
  所以他还是挫败地走上了老路。再一次。
  庄思洱终于不堪重负地低下头,同时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纹路。他声音很低,里面的颓然并非仔细寻觅之后才能发现:
  “谢庭照,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察觉到他有软化的趋势,但谢庭照仍然选择沉默。他只是这么看着他。
  空气再一次沉默,庄思洱知道这句没头没尾的解释甚至不配被称为“解释”,所以他十分艰难地在心底又措了片刻的辞。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你知道的,我怎么会主动去否认我们之间的一切,那毕竟是我亲手刻画的。可是,你总会走向和我不一样的道路,比如……”
  庄思洱比如不出来了。
  谢庭照安静地注视着他簌簌颤动的睫毛,耐心等了一会,发觉他似乎不打算再往下说了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开口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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