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琴键（近代现代）——鸠啾子

　　孩子们一边叫着陆翊明“哥哥”，一边把各种小东西塞给他，有各种包装朴素却精致的礼物盒，一些动植物的标本，还有一沓厚厚的信封。
　　许于岚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他似乎总是受人欢迎，就算是那晚面对刁难他的市长——现在是前任市长——他脸上也是带着温和而不卑不亢的笑意，然后引得前任市长踏入他的陷阱。
　　陆翊明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抱的东西已经高过了他的脸。
　　“要帮忙吗？”许于岚叫住他。
　　陆翊明转头看向他，有些惊喜：“好巧。方便的话，谢谢了。”
　　午后的阳光是温暖的橘黄色。蒙兰街上的人很多，人们步履匆匆，只有他们两人慢悠悠地抱着一堆东西，并肩在街边走着。
　　“这是什么？”许于岚看着怀里一束孩子送的小花，问道。
　　“紫阳花，喜欢在蒙兰的夏天开放。”陆翊明顿了顿，“猜猜看，它的花语是什么？”
　　许于岚对这些花花草草向来没什么心思了解，茫然地摇摇头。
　　“希望。”陆翊明笑道，“很神奇吧，在蒙兰这样被血染红的城市，竟然会有这样美丽的野花。”
　　他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昨天那首曲子，我已经改好了。你起个名字吧？”
　　“啊？我？”
　　“嗯，这首曲子因你而生，你起比较合适。”
　　许于岚支支吾吾半天，像真的在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起名字。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陆翊明笑了笑。许于岚脸有些发烫，把头摆正不再看他，说道：“那，就《紫阳》吧。我不太会起名字。”
　　“不，挺合适的。”陆翊明说道。
　　许于岚把东西放到陆翊明家的桌子上。陆翊明把孩子们亲手做的蛋糕切了两块出来再放进冰箱，又把送的花插在玻璃花瓶里装好水，出来就看见许于岚坐在琴凳上看着琴键发呆。
　　“想弹吗？”陆翊明问道。
　　许于岚摇头道：“我不会。以前淘气没和我爸学。”
　　陆翊明想起昨天他和自己说的那些事，问：“那你现在想学琴吗？”
　　许于岚抬头看他，有些疑惑。
　　“我可以教你。”陆翊明笑说，“大家校友，不收钱。”
　　几天后。
　　许于岚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愣。窗外天空已经大亮。
　　这里不是他住的公寓，而是陆翊明——家的客房。
　　“啊……昨晚……”许于岚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是了，昨晚一起劲就和他练了一天的琴，到晚上困得睁不开眼睛，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在这里彻底睡熟了。
　　这段时间他除了帮闻氏收人头，就是来陆翊明家弹琴。他一般都是晚上练完就回去，只是昨天控制不住，又和第一次见面那样睡了过去。
　　关于灰的线索仍是一筹莫展。他除了每天和灰用通讯器报告任务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接触机会了。这个灰也是狡猾，通讯器也是变声过的，还经常换不同的声音，就像故意告诉他这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非常欠揍。
　　许于岚无可奈何地想，再这样下去，他大概可以直接在蒙兰转行教小朋友弹琴了。
　　许于岚推门走出卧室，厨房飘来煎蛋的香味。
　　陆翊明端了早餐出来，看着许于岚，笑了起来。
　　“干，干嘛？”许于岚摸了摸脸，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陆翊明指了指他的头发。许于岚刚睡醒，头发本来就有些乱蓬蓬的，再加上刚刚一揉，现在更像炸了毛的猫。许于岚赶紧把乱发用手压了压。
　　两份热腾腾的煎蛋火腿面被摆上餐桌。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下、下次不用管我！我可以回去自己找吃的！”自己蹭吃蹭喝蹭睡还不付学费，确实不像样子。……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啊，不对，下次不会睡着了，我保证！”许于岚慌乱地补充道。
　　“没关系，反正我都要做，多下点面罢了。屋子也没人睡，你以后要是累了都可以在那里休息。”陆翊明拿起筷子，问道，“不吃吗？可别浪费了。”
　　“……哦！”许于岚这才坐到餐桌边，见陆翊明吃了一口，才开始吃。


第4章 
　　华灯初上，乞丐三两包团啃着黑乎乎的食物。穿过脏乱的蒙兰街角，能看见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宴会厅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亮楼前打扫干净的大路，路边夏花盛放的花坛和锃亮的豪华汽车。蒙兰的贵族不会允许他们看得到的地方有一丝不妥。
　　许于岚穿着服务生的西服马甲，领子下打着一个红色的领结。他以兼职大学生的身份灵活穿梭于蒙兰各个场所。今晚这里将会秘密交接一个有委托人重要信息的芯片，而偷走这个芯片，就是闻氏给他的任务。
　　他的耳朵上戴着隐形通讯器。这次是跟他的“老板”——灰，一起完成的委托。他得抓住机会，想办法见到灰的真面目。
　　“学弟，能来杯果汁么？”
　　许于岚回头，穿着酒红色西服的陆翊明朝他笑笑。
　　“啊，学……学长，晚上好。”许于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赶紧把手中放了果汁的托盘捧到陆翊明面前。他突然回想起来，听说这次主办方请了好几位知名音乐家，陆翊明受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原来你说今天要兼职，是在这里啊。”陆翊明挑了一杯果汁，笑说，“后面有我的演奏。鄙人献丑，学弟能来听的话，荣幸之至。”
　　“啊，好，好的。”
　　旁边有人和陆翊明打招呼，看样子是从别的城市来的大投资商，“陆先生，久仰大名。”
　　陆翊明向许于岚点头告别，朝那人走去。
　　许于岚目送他离开，转头时突然停住。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西装男子，低声说道：“灰先生，发现目标。”
　　“交易将在一小时后进行。做好准备。”通讯器那头说道。
　　“明白。”
　　耳畔响起钢琴声。第一位受邀的钢琴家已经在大厅中央的钢琴上开始了她的弹奏。许于岚一边端着托盘，自然地在人群中行走，一边想着刚刚应该问一下陆翊明什么时候到他弹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错过。
　　时间转瞬即逝。黑西服男子从洗手间方向出来。
　　“行动。”通讯器里的人说道。
　　他是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吗？许于岚想着。
　　灰可能就在这个大厅里跟自己一样盯着同样的目标。这个想法让许于岚有些兴奋。他端着盛着下了药的饮品的托盘，向目标人物走去。
　　只要他喝下去，许于岚就能按计划，趁他去洗手间呕吐的时候接近他，把他身上的芯片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
　　离目标人物还有两米。许于岚突然故意脚下一滑，托盘中的高脚杯尽数翻飞出去，还有一杯溅上了黑西服男子的皮鞋。
　　“怎么回事，没长眼睛？”黑西服男子退了一步，厌恶地看着自己价格不菲的皮鞋沾上污渍。
　　“抱歉，”许于岚抱着托盘不住鞠躬，“隔壁有擦鞋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我们会给予您相应赔偿。”
　　一路上都有工作人员，也就是说许于岚已经失去了偷走芯片的机会。
　　但是他相信，灰不会让任务失败，让自己的鼎鼎大名染上污点。只要他出现，自己就有机会看清他的脸。
　　你要怎么继续躲下去呢，灰？
　　不算长的走廊此刻像是没有尽头。许于岚领着黑西服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门前的女服务生鞠了一躬，拉开房门，带着他们二人进去。
　　这是一间休息室，擦鞋机就在墙边。
　　服务生帮他们调整好机器模式，就安静地立在一边。
　　通讯器那头一片寂静。灰到现在还没说一句话。
　　许于岚观察着四周，当他看向窗外时，被一束细长的红光闪了一下眼睛。
　　危险！
　　许于岚刚想把黑西服男子拽到一边，可下一秒，玻璃窗碎裂。女服务生发出一声尖叫。
　　许于岚眼睁睁地看着黑西服男子倒了下去。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漆黑的血洞。
　　“剩下的还需要我教吗？”耳边的通讯器响了。许于岚看见，对面的大楼上，站着一个人。他端着一把狙击枪，背对着耀眼的广告屏，迎风而立。因为背光，脸部看不真切。
　　许于岚知道，那就是“灰”。
　　“闻氏不留菜鸟。”灰说着，背后的广告屏不断变化闪烁，让人眼睛有点花。虽然看不清，但是许于岚觉得他绝对笑了一下。
　　许于岚，瑞城冷氏第一的杀手Wind，生平第一次，有人敢说他“菜”。
　　“另外，勇气可嘉。”
　　许于岚一惊，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勇气可嘉”，他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在试探他？
　　转眼间，那人就已经离开了楼顶，只留广告屏依然闪烁着一个可爱代言人妹子和“买一送一”的夸张字体。
　　等许于岚和一群手忙脚乱的服务生在隐瞒全场人的情况下收拾完现场，趁乱将芯片摸走后回到宴会厅，陆翊明已经坐在蘭眚柠檬大厅中央的钢琴前了。
　　还好赶上了。许于岚暂时压下被灰挑衅的不爽，向他走去。
　　全场的人都围在钢琴边，许于岚只能在外围，从人头的间隙看他。
　　第一次在蒙兰大剧院的时候没有感觉，在和他学了一段时间琴后，许于岚才能感受到陆翊明高超的琴技。
　　许于岚在陆翊明家里看过一些音乐鉴赏杂志，那些是他认识他之前根本不会接触的东西。里面有一些陆翊明的鉴赏专栏。
　　介绍一栏说，陆翊明十三岁时才第一次摸钢琴，没有学过琴的他却当场弹出了高难度的曲子。一些专家说，陆翊明不乏阳春白雪的高雅之作，还有一些颇具他个人特色的编曲。和谐的乐调，却能勾人起鸡皮疙瘩，这和他的编曲也有很大关系。专家分析了他的几首曲子，说这些曲子里的压抑氛围，就像是笼罩着一层血雾，用音符诉说着杀戮。它们能打开人的记忆盒子，翻出听者最不堪的回忆。
　　而那些上流社会的蒙兰人，最喜欢的就是所谓“自我鞭挞”。也难怪他们会对他如此着迷。
　　等许于岚回过神来，只见在一片掌声中，朝观众鞠躬起身的陆翊明，在对着他微笑。他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没有鼓掌。他拍了拍手，陆翊明已经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了。


第5章 
　　半夜，简陋的外租公寓上的窗户一个个都黑洞洞的，只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