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分类:2026

作者:摩童
更新:2026-02-03 21:22:24

  贺归山觉得这烦人精还怪可爱的。
  陆杳眼里没有焦距,一直在哼哼让贺归山“别碰他”,说“你们都不是好人!”
  “好,不碰。”贺归山收回手,声音放得更低,他后退半步,眼神依旧牢牢锁在陆杳身上,“那你自己出来,我们喝点水,好不好?”
  陆杳低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露出漂亮修长的后脖颈。半晌他吸吸鼻子,发出微弱的声音:“今天杳杳是去你家吗?”
  贺归山愣住。
  直到后来半哄骗着把他弄上床,重新打水给他擦脸盖被子安顿完,贺归山脑子里还盘旋着陆杳呢喃的话。
  陆杳二十出头,在贺归山眼里就跟小孩一样,他以为他就是来度假的,和千千万万过客一样,过完暑假就会走。
  他觉得他有趣,处得开心就对他好一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深交更不会有什么未来。
  然而从警局那声“哥”开始,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陆杳就像是当年的鹿王,警惕又小心翼翼地闯进他领地,又迅速无条件地和他产生连接。
  他对他起了探究欲,想给他偏爱。
  窗外,县城的夜生活还在继续,对面大排档的霓虹无声闪烁,把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调23度,陆杳盖着薄被大概觉得热,一蹬一踢,被子从他身上丝滑掉下去,露出一截雪白劲瘦的腰身。
  贺归山无奈失笑,重新帮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陆杳微湿的额发顿了顿,轻轻蹭掉了一滴水珠。
  他拖过一张椅子,在陆杳的床头坐下来,沉默注视着青年,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夜晚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小白兔与大灰狼
  

第10章 羌兰人的命
  第二天起床,陆杳对自己前一晚的行为一无所知,贺归山说他摔碎了酒店三个杯子,还抓着窗要跳楼,吓得警察都来了,最后折腾大半夜才睡着。
  “所以,我这两黑眼圈,你要负责。”不要脸的贺叔叔如是说。
  陆杳冷着脸晕晕乎乎回忆,一边嘬着贺归山不知道哪里给他弄来的蜂蜜水,晃晃悠悠回了羌兰。
  图雅和巴特尔看上去在民宿门口等了很久,他们告诉贺归山,又有几个找茬的上门,一会儿嫌弃东西难吃,一会儿嫌弃空调不制冷,半夜三更还在屋里放摇滚,民宿其他客人被吵得没办法来投诉,有些看不过去的也会帮着图雅他们一起声讨,但没用,直到他们报警才消停。
  图雅说的时候,气得眼眶都红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就是很烦人,影响生意,闹事的人关两天又放出来接着搞,就不让你好过。
  巴特尔问:“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这么频繁地闹事,往年是没有这样的。
  贺归山沉默着眉头拧出川字,犹豫一会儿只招呼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先把监控装上。
  陆杳这会儿还是有点懵,听人说话感觉蒙了层雾,图雅看他这么虚弱,吓一跳以为是高原反应,贺归山哈哈大笑给她解释,图雅赶紧给陆杳去弄了解酒汤。
  喝完汤,陆杳打算回疗养院换身衣服再醒醒酒,贺归山本来打算送他回去,但民宿临时有事,就让诺尔把陆杳送回去。
  诺尔大概是怕把人颠吐了,走得很慢,一人一马晕晕乎乎在山脚下捡到个受伤的小孩。
  陡坡背阴的泥地里,小孩蜷着一小团身影 身上看着血迹斑斑,单薄的衣裤都蹭破了布片挂在小腿上。
  孩子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他试好几次图用胳膊撑起自己,却都失败了。
  陆杳吓得宿醉都醒了,赶紧把小孩吭哧吭哧扛上马背,小孩满脸泪痕,叽叽咕咕说的话陆杳也是一句听不懂。
  语言不通就没法交流,他给贺归山打了个电话,想问他最近的卫生站在哪,那头可能在忙,没接,图雅也没接。
  这可让他犯难了。
  二人一马,陆杳扭头,缓缓看着诺尔灵动的大眼睛。
  贺归山赶到卫生所的已经是两小时以后了。
  屋里光线昏暗,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孩子打了点滴,腿也上了夹板,此刻睡得正香,一双小手紧紧握着陆杳的,时不时在睡梦里抽搐一下。
  看贺归山来了,陆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这才缓过劲来。
  贺归山介绍说这孩子叫“库尔班”,是山脚那所学校的学生。
  陆杳疑惑地问他:“现在不是上学时间?”
  贺归山摇头:“他父母都出去务工了,家里还有姐姐和奶奶,奶奶眼睛半瞎,要靠姐姐和他轮流照顾,放羊、捡柴、做饭什么都得做,一个人干活,还有个就能上学,对了他奶奶就是古丽夏,你见过的。”
  陆杳想到古丽夏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库尔班又在睡梦里抽搐了一下。
  贺归山摸摸孩子瘦弱的身体:“这就是羌兰人的命。”
  库尔班是去山上放羊的时候不慎跌落的,那天他刚好身体不舒服,但忍着没说,头晕了大半天一不小心就踩空滑下去了,幸亏陆杳路过。
  后来陆杳在医院里见到了孩子的奶奶和姐姐,姐姐阿依娜很害羞,搀着年迈的奶奶颤颤巍巍要给他道谢。
  再次见到古丽夏,她脊背又坨了很多,陆杳扶着她粗糙黝黑的手,心里觉得酸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除了“没关系”,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老人非常坚定地送给陆杳几双厚实的羊毛鞋垫,说是用羊毛鞣制的,一针一线都是奶奶凭着记忆和手感纳出来的。
  库尔班摔了腿需要休息,这样阿依娜也就不能上学了,女孩倒是没什么异议,似乎这在他们这里是司空见惯的。
  陆杳偷瞄了贺归山好几次,被当场抓包,贺归山挑眉:“怎么了?偷偷摸摸的。”
  陆杳犹豫片刻,小声问:“做老师……有什么条件要求?”
  他的意思贺归山很快就懂了,虽然觉得有些惊讶,却依旧对这想法表达了十二万分的赞同。
  陆杳脸色微红,生硬地解释:“时间我是有的,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他知道老师都应当有教师资格证,有正规师范大学的学历,而他只是个休学的学生。
  贺归山摸摸他后脑:“你愿意去试已经很好了。”
  他代替陆杳把这想法传达给阿依娜和古丽夏奶奶,两人都表示非常高兴,特别是阿依娜,一双大眼睛倏地就亮起来,小脸笑出一对酒窝。
  于是一屋子的人也跟着笑,贺归山提出他可以帮忙接送陆杳,反正阿依娜家离民宿也不远。
  他说:“那就要辛苦我们小陆老师了。”
  他们约定一周上两次课,先按学校里的节奏上数学和语文,羌兰地区的语文材料和其他地方的版本是统一的,只加了很多羌兰自己的特色内容,陆杳的任务主要就是教她学会汉语,刚好陆杳也可以趁此机会练一下自己的羌兰语。
  陆杳对这件事心里其实也没底,在开始前,他偷偷托贺归山帮他把学校课本弄了一套过来。
  他在房间反锁门,像个备考的学生,伏在写字台前一页页翻看。他仔仔细细做教案,备注和简单勾勒的图画能帮助孩子理解,陆杳凭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把那些知识点还原成最简单易懂的阶梯,字里行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贺归山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地把他送过去,本来他们是没打算张扬这件事的,但在羌兰这片小土地上,没有什么秘密能长久。
  几次课之后,阿依娜家门口就多了几双好奇的小眼睛;后来,窗户外会偷偷传来一些稚嫩的跟读声;再后来,她们家门口就经常会“恰好”有邻居经过,笑着同贺归山打招呼:“贺老板,又送小陆老师来上课啊?”
  陆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贺归山笑说:“嗯,送我们陆老师。”
  阿依娜非常聪明,吸收知识的速度非常快,陆杳教给她的内容,她往往熟读一两遍就能记住,下堂课来就已经滚瓜烂熟了,为此奶奶很是骄傲,絮絮叨叨说阿依娜比库尔班读书好,库尔班太顽皮了,跟猴一样坐不住,让他读书简直要他命。
  阿依娜翻译夸她的那些话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等说到库尔班是猴的时候,小姑娘开心地笑了,大声表示同意。
  等他们更熟一些的时候,阿依娜就会告诉陆杳,羌兰的哪种花最美,哪颗星星在夜晚最亮可以指引方向。而另一头,库尔班的腿脚也好大半了,贺归山把他从卫生所接回来,他就在家里拄着个拐杖到处蹦跶。
  这时候阿依娜就会对陆杳说:“看吧,真的是猴。”
  姐弟就一起笑起来。
  陆杳回疗养院的时候,会把这些有趣的事挑着说给梁小鸣听,当然他肯定是得不到回应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细微丰盈的小事,每一件都犹如涓涓流水,慢慢流淌进陆杳的心里,在他的土地上生根开花。
  让他觉得被困在羌兰的这些日子,也并不全是无聊。
  八月下旬的时候,羌兰忽然热闹起来,很多客人这时候慕名而来,都是冲着有名的羌兰成人礼。
  在羌兰,年满17岁的少年在这天都会参加这个叫“乌兰缇”的仪式,通过考验接受山神的祝福,意味着他们成功从男孩蜕变成了一名真正的男子汉。仪式每年都办得很隆重,规模几乎要赶上羌兰开年时候的迎春节了。
  天还没亮陆杳就从疗养院溜出来,满心只惦记着贺归山说今天要带他去“乌兰缇”的事儿。
  清晨的山路上熙熙攘攘有一些提着桶和食物去做准备的人群,男人女人都盛装出席喜气洋洋的。山坡上远远看去有些小帐篷支架已经搭起来,彩旗迎风招展,冒出片片生机。
  贺归山捧着一叠整齐的衣物在民宿门口等他:“试试,这是我当年穿的那套,可能大了点,不过就穿过一次,你别嫌弃就好。”
  陆杳心想他怎么会嫌弃呢,指尖顺着厚实的毛呢面料摩挲。
  这一看就是件宝贝,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鹿角纹样,腰间配有一条银饰腰带,坠着漂亮的各色石头。
  羌兰人衣服上的纹样和他们风俗有关,通常代表了这片土地的自然、食物、生活,大部分是手工缝制的,特别费时费力。每件的色彩花纹各不相同,每件都有不同寓意,都寄托了长辈们的期待和祝福,是可以世代传承下去的好东西。
  陆杳有些紧张,感觉自己是在亵渎一件文物似的,展开衣服的手都在轻轻哆嗦。
  贺归山看着好笑,就帮他很快穿上,扶着他的肩头转一圈,赞许地拍了拍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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